谷道在土坯房后收窄成一条细长的走廊,两侧的石壁几乎垂直,高处的岩面被风沙打磨得像老骨头的表面,光洁而冷硬。三人走了一小段路,矮瘦男人在一处石壁的凹角停下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一下来路。土坯房已经缩成视野尽头的一个土灰色的点,门洞小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收回目光,指尖在刀柄上轻轻点了一下,才继续迈步。
林晚晚知道他那个动作的意思——方才那只从泥墙上收回的手掌,他也看见了。没有人说话,但三人的脚步声悄悄变轻了,落点也变了。矮瘦男人没有带着他们沿谷道正中直走,而是贴着石壁一侧,专挑沙土厚、声音软的地方落脚。
谷道又行了约一里,两侧石壁渐渐降低,重新开阔成一片碎石坡地。矮瘦男人停在坡地边缘,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按了一小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碎石坡地尽头,河谷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的岩壁上有一个黑色的缺口——不是天然的裂口,洞口上方的岩面有一道整齐的凿痕,像有人特意把洞口拓宽过。
矮瘦男人的目光却在碎石坡地一侧停了下来。那里的沙土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细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扫过、抹平过。他走过去,蹲下,用指腹贴着那层细纹抚了一下,又在细纹边缘找到几粒被扫到旁边的碎石子。他拈起一粒,看了看,又放回去,朝陈九说了句什么。
陈九低声翻译:“他说,有人在这块坡地上扫过地。扫得很仔细,连脚印都扫掉了。”
林晚晚蹲下来看。那片被扫过的沙土面积约有一丈见方,比周围的土面略微低平,像是有东西放在这里,又被很小心地移走了。她沿着那片扫过的区域边缘走了一圈,在一丛枯草根部发现了一小块没被扫净的凹陷,约拇指大小,像是某个细长物件戳进土里留下的印子。凹陷的边缘光滑,不是树枝或棍棒,更像是一根细铁杆或长钉子。
她没有声张,将那块凹陷的位置记在心里,直起身时顺手把那丛枯草拨回原样。那边的矮瘦男人已经沿碎石坡地绕了半个圈,在对面的一堆碎石前停下。碎石堆像是被不久前的人手翻动过——大小不一的石块松散地堆叠在一起,缝隙间露出深色的泥土,与周围被日晒风干的浅色碎石截然不同。
他用刀尖拨开最上面的两块石头,下面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里没有东西,但洞底的泥土面上留着一道圆形的压痕,像是什么罐子或瓶子曾在这里放了一段时间。他朝林晚晚招了招手,没有说话。她走过去蹲下,看到那个压痕的形状——底部平整,边缘有一圈微微凸起的弧线,像一只宽口的陶罐或瓷坛。和她在废宅洞穴里看到的那只陶罐大小接近。
她伸手轻轻探入洞内,指尖在泥面上抚过。除了那道圆形压痕,洞底还散落着几粒细小的灰白色粉末,落在压痕边缘,像是什么东西从罐口洒出来的。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鼻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涩中带苦,和废弃洞穴里那只陶罐中灰白色粉末的气味一样。
她将粉末在指间捻了捻,没有立刻说话。有人在河谷里行走,扫掉足迹,藏好陶罐,留下六瓣花,又在某个地方等着她们。每一步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
陈九站在旁边,看她的神情不对,低声问:“是什么?”
“灰。”她说,“跟我们在洞穴那口陶罐里见到的一样的灰。有人在这里埋过一罐,又取走了。”
陈九的眉头动了一下,蹲下来,也拈起几粒粉末闻了闻。他没有说话,但表情沉了下来。
矮瘦男人已经继续向前摸去。碎石坡地尽头,河谷拐弯处的那个黑色缺口越来越近,可以看到洞口旁边堆着一圈用碎石头垒成的矮埂,像是为了挡风或挡水。矮埂的石头间长着几丛枯草——比别处的草更矮更稀,像被反复踩踏过。他停在那道矮埂前,蹲下,用手掌按了按其中一块石头,又挪开。
石头底部,压着一根细长的灰白色东西——干枯的草茎,卷成一个小圈,用细麻线绑着。他捡起来,举在晨光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林晚晚。那是一个草编的圈,只有指环大小,编得紧密整齐,收口处扎了一个小小的结——不是随手搓的,是精心做出来的。像是有人特意留在这里,作为记号或信物。
林晚晚把那枚草圈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草茎已经干透了,颜色灰白,但编织的纹理仍然清晰。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草圈的收口扎法,不是常见的平结,而是先绕一圈,再从圈内穿过,打出一个特殊的活扣。她低下头,把收口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记忆里,祖母夹袄衣襟内侧的系带,正是这种扎法。
她握着草圈,指尖停在那个活扣上,半晌没有动。
矮瘦男人没有催她。他蹲在矮埂边,目光扫着前方的缺口和河谷拐弯处的岩壁,安静等她把那枚草圈看完。陈九站在他们之间,微微侧身,面朝来路,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林晚晚终于把草圈放进了衣袋——和半片竹板放在一起。她没有再回头看土坯房的方向。这个草圈将收口扎法留在她掌心,像一把握住又松开的手,留下的温度已经散去,但形状还在。
她站起身,朝矮瘦男人点了点头。三人越过矮埂,向那个黑色缺口走去。晨光落在那道人工凿过的洞口上,边缘的凿痕一层层清晰可辨——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留茬粗粝,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洞口内幽暗,看不清深度,但有一股淡淡的湿气从洞内飘出来,带着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味。那味道让她想起废弃洞穴里那只陶罐打开时的气味。
矮瘦男人停在洞口边,没有立刻进入。他蹲下,用手掌在洞口地面上又按了按。地面干燥,落着一层均匀的薄灰——灰尘上没有足迹,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他抬起头,朝洞内看了一眼,正要起身,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停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那里,有一道新刻的痕,刻痕很浅,像是指甲或刀刃在岩面上划了一下,在晨光照不到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他探近了看——那道刻痕的轮廓不是直线,而是微微弯曲,末端带着一个小圆点。和铜片上的弧线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