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变得更亮了。那匹灰马立在河谷裂缝尽头的开阔处,低垂着头,鬃毛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它没有系缰,缰绳搭在鞍桥上,尾梢散落着几根枯草。从高台上望下去,马鞍和布袋的轮廓都清晰可辨,鞍座上有一块深色的污迹,像是磨出来的旧痕。
矮瘦男人没有立刻下去。他蹲在高台边缘,目光沿马匹周围扫了一圈,把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的位置都过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停在马腹一侧——那里的地面上有一组阴影,不是石头的影子,有什么东西平放在地上,挡住了部分阳光。
他收回目光,朝陈九比了个手势。陈九会意,低声对林晚晚说:“他下去看马。我们留在这里,等他的信号。”
矮瘦男人从高台侧面翻下去,没有直接走向马匹,而是先绕了一段弧线,从下风处靠近。灰马抬起头,耳朵转向他,但没有惊慌,也没有挪动,只是打了个响鼻,又重新低下头去。矮瘦男人走到马前,先看了看它的眼睛和口鼻,又摸了摸它的颈侧——有一层浅浅的汗渍,已经干了半截,像是不久前还在赶路,到这儿才停下来。
他蹲下去看地上那组阴影。那是两只叠放的旧麻袋,用绳捆着,袋口扎紧。他探手到袋底摸了一遍,触到几根硬物,扯开一点袋口看了片刻,站起身来朝高台方向招了一下手。
林晚晚和陈九沿侧坡滑下来,走到马前。矮瘦男人让开位置,低声说了什么。陈九翻译:“马没伤,喂过水,鞍也备得齐整。是有人特意留在这儿的。”
林晚晚蹲下来看那两只麻袋。袋口扎的是活扣,一拉就开。打开第一只,里面装着一袋干粮——炒面、干饼,还有一小块盐巴,用油纸包裹得严实。第二只袋里放着一件叠好的旧毡衣,卷得紧实,压在毡衣下面的是一个半旧的水囊,装满了水,塞子拧得很紧。水囊底下贴着一角油纸。
她抽出那角油纸,展开——上面又画着一道弧线,末端缀着一个圆点。和铜片上的刻痕、洞口岩壁上的划痕,一模一样。弧线的旁边还有一道短线,短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矮瘦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作声。陈九看了看,低声说:“这个叉,像是画在图上的记号。要么是汇合点,要么是危险标记。”
林晚晚把油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纸张折痕里嵌着几粒细沙,颜色是灰白的,和她衣袋里那粒蜡滴的颜色相近。她拈起一粒,在指腹间捻了捻,又放到鼻下闻了闻——有一丝极淡的油墨气味,像是纸曾和文书放在一起,浸过封蜡的味道。
灰马在旁边的沙地上来回踏了两步,像是有些不耐烦,又像是提醒他们该走了。林晚晚站起身,将那只布袋拎起来掂了掂。干粮和水的重量足够两个人走三天。马鞍上搭着一条褪色的粗布褡裢,里面那件旧毡衣折叠整齐,马也打理得干净——留马的人走得不慌,收拾得从容。
她抬头望了一眼河谷更深处。裂缝尽头,谷道在两道山壁间折了一个弯,弯道后面看不见了。矮瘦男人走到弯道边,蹲下探看地面,然后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那里的沙土上有一组新鲜的脚印,鞋底窄,步幅匀,落点轻,顺着弯道延伸向东南方向——与河谷的方向相反。留马的人没有骑马走,他步行离开了,朝向另一个方向。
陈九蹲下来看了看那组脚印,低声说:“他往东南走了。不是追兵的方向,也不是河谷的方向。”
林晚晚站在马旁边,看了看空马鞍,又看了看那条弯道。留马的人备好了马和干粮,自己却步行走了东南——像是一并备好了两条路,一条留给来人,一条留给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灰马的颈侧,那层干涸的汗渍在指腹下微微发涩。
矮瘦男人已经翻身上了高台,朝东南方向望了一阵。晨光里那组脚印沿谷坡延伸出去,绕过一道土坎,消失在灌丛后面。他收回目光,滑下高台,走到林晚晚身边。她看着弯道尽头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拉了拉灰马的缰绳,朝弯道那边走去。马顺从地迈开步子,像早已认得这条路。
三人在弯道处停下来。脚下的沙土重新变硬,路面覆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石子——是河床里冲刷出来又被晒干了的那种。马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反而比沙土地上的声音更容易传远。矮瘦男人放慢步子,走在马侧,贴着谷壁的阴影,一边走一边留意两侧的动静。
又走了小半里路,谷道两边矮下去,重新展开成一片开阔的碎石滩。碎石滩尽头立着一面灰褐色的岩壁,高约两丈,横在谷道正面,像是被一把刀劈出来的断面。岩壁底部的砂土没有被流水冲刷过的痕迹,也看不到任何类似于洞口的开口——但岩壁正前方的碎石滩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交错碾过,又朝两侧散开,像是有一辆轻车曾在这里停下来,又朝不同方向调过头。
矮瘦男人在岩壁前停下,蹲在车辙印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指尖沿着车辙边缘划了一道线。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岩壁顶部的边缘——那里垂下一根枯藤,藤梢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被什么东西刚刚碰了一下。藤梢的末端断口很新,不是自然枯折的,像是被人掐断的,汁液还渗在断面上。有人沿着这根藤爬上去过,或者刚刚下来。时间不会超过半天。
林晚晚站在岩壁前,仰头看了看那根枯藤,又低头看了看车辙。岩壁正面没有入口,但藤梢新断,车辙在此折返。像是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开在岩壁内部。
她把那角油纸又取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上面那道弧线和那个叉。弧线指向的方向,正是岩壁所在的位置。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灰褐色的岩壁,晨光落在它粗粝的表面,将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照得清清楚楚。岩壁上方那根枯藤仍在微微晃动,像是一只手刚刚从那里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