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瘦男人走到岩壁前,没有急着伸手去摸。他先站在正面,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岩壁表面,目光停顿在几处凹陷处,又移到两边的侧壁,看了看岩壁与谷道相接的棱线。然后他退后几步,蹲下,用指尖在碎石子地面上画了几下,像是在比量角度。
陈九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他画的线。片刻后他抬头对林晚晚说:“他说这面岩壁的厚度不对。从两边的山势看,这面壁不应该这么厚——它比背后的山体宽出一截,像是有人在这面壁前面又砌了一层。”
林晚晚走到岩壁前。晨光从她肩膀上照过去,将岩壁表面的沟壑照得明暗分明。近看时,那些沟壑的走向其实不太自然——大多数是垂直方向的,偶尔出现几道短横纹,横纹的端点齐整,不像风化产生的,更像是被工具凿过。她伸手沿一条沟壑的边缘摸过去,触感粗糙,边缘有细微的棱角,没有经历多少年风沙磨蚀。
矮瘦男人从侧壁绕到岩壁后方,又转回来,蹲在岩壁底部靠近东南角的位置,用刀尖拨开一层浮沙。浮沙下面露出一段灰白色的石根,与岩壁连成一体,但表面有一道磨得光滑的痕迹,宽度不到一掌,沿着石根的弧形向上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频繁地从这个位置划过,年深日久,把粗糙的岩面磨亮了。他停住动作,没有继续拨沙,只将浮沙轻轻扫回原处,站起身,朝林晚晚点了下头。
她走过去,蹲在矮瘦男人方才拨过沙的位置,看了看那道光滑的磨痕。磨痕的边缘有细密的平行丝纹,方向一致,不是石头碰撞划出来的,更像是一根绳索或皮带长期贴着这里拉扯,磨出的痕迹。
她直起身来,目光沿那道磨痕向上望去——磨痕朝岩壁顶部的方向延伸,消失在一条垂直的浅沟里。浅沟里嵌着一些碎岩屑和干枯的苔藓,但沟底的岩石表面有细微的擦痕,不像是雨水冲刷出来的。
灰马在碎石滩上换了个姿势,缰绳在鞍桥上轻轻碰了一下。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马。马的位置背对着岩壁,面朝来时的谷道——它站得很稳,耳朵却时不时朝岩壁的方向转一下,像是知道那道岩壁后面有什么东西。
陈九也注意到了马的细微举动。他低声说:“这马认得这地方。它在这儿等过不止一次了。”
矮瘦男人没有看马。他沿岩壁底部的棱线走了一遍,走到距正前方约三丈处停下,蹲下,从地面捡起一块石块,在岩壁表面轻敲了一下。沉闷的响声,没有回音。他隔了一掌的距离再敲了一下。仍然沉闷。
他沿着岩壁面连续敲了几处,间距越来越窄,从中段的某一处开始,敲击声忽然变得稍微空洞了一些——声音没有明显变亮,但余音短了一瞬,像是石壁后面的空气层比别处稍厚。他停在那处,用石块又敲了三下,确认了那个空洞的位置,然后收回手,转头看了林晚晚一眼。
林晚晚走过去,蹲在那处壁面之前。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裂缝,没有缺口,和其他部分一样覆盖着灰褐色的岩皮。她将手掌贴上去,掌心的触感冰凉干燥。她沿着壁面摸了一圈,摸到左下角时,指腹碰到一道极细的直线——几乎和岩壁表面的沟壑融为一体,但手感不一样,它不是凹下去的,而是微微凸起的,像是什么东西嵌在岩面里,边缘被灰尘覆盖住了。
她用指甲沿着那道凸线的边缘轻轻挑了一下,指甲刮落一层干灰,露出底下一小段深灰色的边缘——不是岩石,是金属,锈蚀过的铁皮,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氧化层,和岩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她停止动作,没有继续刮。
矮瘦男人已经在周围检查过一圈。他回到她身旁,蹲下来,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话。陈九站在两步外,语气谨慎:“他说这里像是有人用铁皮糊在壁面上,做出来的假面。”
铁皮。她想起灰烬中那半片焦黑的纸角,想起烧黑的细枝和灰白色的粉末,想起洞口那段系扎整齐的绳头。这些物件的主人沿这条路在岩壁上留下了一扇看不见的门,而门的入口,要拨开一层锈蚀的铁皮才能找到。
她站起来,没有去动那层铁皮,而是退后两步,再次看了一遍整面岩壁的轮廓。如果这层铁皮是后来糊上去的,那它背后应该有一道天然的裂缝或洞口,被铁皮遮挡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那道枯藤垂在岩壁顶部,正好位于铁皮所在位置的上方——作为记号,也作为入口的倒伏标记。
矮瘦男人沿着铁皮的边缘又摸了一遍,在距地面半人高处找到一个卡扣。那是铁皮与岩壁之间的一条短缝,缝里嵌着一截铁钉,钉帽几乎磨平了,但可以转动。他拧了两下,钉帽松动,铁皮与岩壁之间出现一条细线。他没有彻底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将铁钉拧回原状,站起身朝他们摇了摇头。
“……没开?有人锁着。”林晚晚低声说。
矮瘦男人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侧过身,朝来时的谷道方向看了一眼,静静听了一阵,然后回头看着那面岩壁。灰马竖着耳朵,目光朝向谷道后方,尾巴微微甩动。片刻后,它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
陈九放低了声音:“有人来了。”
他们没有急着躲避——矮瘦男人只用了一步,便移到铁皮岩壁与谷壁之间的夹角阴影里,身形半隐半现。陈九拉着灰马的缰绳,把马带到另一侧一块大石后面,让它离开谷道正中的视野。林晚晚跟着陈九蹲在石后,从石头边缘的缝隙望出去。
谷道后方,碎石滩尽头的弯道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马蹄,是人的脚步,一个人,走得慢,走得稳,特意压着步子,避免踩碎石子发出声响。片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弯道口。
来人身形清瘦,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他沿着谷道边缘走过来,没有朝岩壁的方向看一眼,像是一个过路人不经意地经过这里。但他走路的路线始终贴着谷道右侧,没有踩到中间一片的碎石。
他走到弯道弧顶时,步伐没有停顿,右手却自然下垂,在身侧比了一个手势——手指蜷缩,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环,又松开,像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矮瘦男人在阴影里看到那个手势,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戴草帽的人没有停步,继续朝前方走去,脚步节奏不变,像是真的只是路过。他没有朝岩壁看一眼,也没有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身影沿着谷道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面。脚步声变轻,变小,终于听不见了。
矮瘦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戴草帽的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陈九松开缰绳,从石头后走出来,低声问:“什么来路?”
矮瘦男人没有回答,他走到方才戴草帽的人比手势的位置,蹲下来,在沙土里用手指拨了几下。浮沙下面,露出一样东西——半截破碎的陶片,深褐色,曲度不大,像是罐身的一部分。他捡起来,翻了一面,陶片内侧有一道细线刻痕——一道弧线,末端一个小圆点。和铜片上的刻痕一样。
林晚晚走过去,看着那枚陶片,又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他将陶片埋在浮沙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像是知道他们会找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