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没有立刻走向那条通道。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根布条上,看了一会儿。布条垂得很直,坠着鹅卵石的一端纹丝不动。它在晨光透不到的暗处,却比外面那些沾着新血的布条更让她心里发紧——那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发黑,像是一件很久以前留下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等着,没有被收走,也从未被替换。
矮瘦男人走到通道口,伸手取下了那根布条,递给她。林晚晚接过,布条比之前的更短更窄,织纹相同,但边缘不是撕裂的——是用刀割断的,断口齐整。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布条中间穿过,靠近下端已经蚀成褐色,但靠上的一段颜色深一些,像是干涸前曾经反复浸染过。
她将布条翻过来。背面靠近下端的位置,用炭笔画着一小束花——六瓣,线条简洁。和土坯房泥皮上的刻痕一样,和她衣袋里那半片竹板上的刻纹一样。她指腹轻轻抚过那朵花,没有作声。
矮瘦男人已经弯腰钻进了通道。通道比外面的裂缝只宽一掌,也矮一些,他弓身走着,几乎贴着地面,刀鞘横在身前,避免碰到岩壁发出声响。陈九跟在后面,身形比他高一些,侧过身才勉强通过。林晚晚将布条收好,弯腰跟进了通道。
通道不长,约十来步。越往里走,脚下的地面越硬实,从砂泥变成一层紧实的灰土,像是被踩过无数次。尽头处,通道向右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露出一个比外间岩室更小的空间。
这间岩室约莫只有方才那间的一半大小,光线来自顶壁上一道更细的裂缝,只能勉强辨认轮廓。地面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岩石,表面磨得光滑,四角垫着碎石头,像是一张石桌。桌面上放着一件东西——一只陶碗,碗口朝上,碗里落着一层灰。
矮瘦男人在门口停住,先扫了一圈室内,确认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人。他蹲下来,在岩室入口处的地面上看了一会儿——那里的灰尘被人扫过,用一把细枝扫得干干净净,除了他们刚踩出的脚印外,没有第三个人的足迹。他站起身,走向石桌。
林晚晚跟着走到石桌前。碗里的灰是均匀的,落了约莫有一指厚,说明这只碗放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她没有碰碗,先看了看桌面。桌面上的浮灰不如碗内厚,有些地方被蹭开过,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有人曾经清理过桌面,挪动过碗,时间不算太久。
她借着顶壁漏下的光,仔细看了看桌面。边缘处有一道浅淡的刮痕,线条沿着石面延伸,在距离碗约一掌的位置停下来。刮痕很浅,几乎要被灰尘覆盖,但她凑近后仍然能辨认出那道弧线的走向——和布条上的弧线一样,和铜片上的锉痕一样。弧线末端,也缀着一个圆点。
她蹲下来,看着这道刻痕,忽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差别——弧线的起点端,多了一道短短的缺口,像是一个记号,被附着在弧线的起始处。她把铜片掏出来,将锉痕对着石面上的弧线比了比。锉痕的弧度和石面上的刮痕一致,但铜片上的弧线没有那道缺口。她在衣袋里摸了摸,取出那半片竹板,将竹板上的六瓣花刻纹与那道缺口放在一起比了一比——缺口的深度和宽度,和竹板表面的一道旧划痕几乎完全吻合。像是有人用竹板的边角在石面上压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引子,才接着画出那道弧线。
她将竹板和铜片收好,直起身来。矮瘦男人已经绕到石桌后面,在岩壁边的一处凹角里蹲下。那里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旧布袋,灰白麻布,袋口扎着绳结,和她在那只大石边见到过的一模一样。他用刀尖挑开绳结,没有完全解开,只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旁。布袋里装着一件叠好的旧夹衣。灰蓝色粗布,面料陈旧,袖口处有些磨损,但叠得很齐整,像是保存时仔细抚平了每一道褶子。她伸手将那件夹衣轻轻取出。夹衣很轻,布面硬了一些,带着新木匣特有的干燥味。她翻开夹衣的前襟——在衣襟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绣着一小朵六瓣花。
和祖母夹袄袖口上的那朵花一模一样的绣法,一模一样的布置。线色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浅淡的痕迹,但花瓣的轮廓仍清晰可辨。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那朵花上。她认识这种针法。小的时候,她曾经见过祖母坐在窗边,就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绣过这种花。祖母教过她怎么起针、怎么转瓣、怎么收线——她说这种绣法,是她娘家那边传下来的,外头的人学不会看不像。她当时觉得那朵花简单素净,没有多问。现在她蹲在这间暗室里,指尖底下这朵褪色的花,针脚收线的方向,和祖母当年教她的完全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矮瘦男人和陈九都没有说话。岩室里很静,只有顶壁细缝处偶尔漏进一线风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慢慢将夹衣叠回原样,放回布袋里,重新扎紧绳结。她站起身,握着那根从通道口取下的布条,掌心里的触感粗糙而干燥。暗红色的痕迹在指间微微发硬,像一个很久以前留下的答案。她将布条放回袋中,没有再看石桌上的那只陶碗,转身朝向通道口。晨光已经从顶壁的裂缝里转过一个角度,照亮了一小片岩面。岩面上有一道新刻的痕迹,就在她视线高度正前方。
一道弧线,末端一个圆点。但弧线的另一端,多了一道向下的短竖线,像是一个箭头,指向岩壁底部的一处阴影。她的目光沿着那道竖线看去,在岩壁与地面交接处,看到一块被推开的碎石——碎石后面的岩壁上,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内搁着一块叠好的灰白色布条。布条上没有血迹,也没有花。只有一小片干枯的植物叶片,被细心地夹在布的褶皱之间。
她伸手将那枚枯叶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叶片干透了,薄得近乎透明,但叶脉的纹路仍然清晰完整。她翻过来,认出了那枚叶片的形状——边缘带着细密的齿痕,叶脉从叶柄处分出三支出主脉,向两侧延展开来。她认得这种叶子。她在河谷台地的灌木丛边见过,在山坡的碎石缝里也见过。
甘草。和布条里裹着的那根甘草根,是同一种植物的叶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