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叶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边缘的细齿和叶脉的主干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每一道都清晰可辨。她想起废宅干草堆里那根甘草根,用布条仔细缠好,收在陶罐角落。当时她以为是巧合,现在她不这样认为了。
甘草在药铺里是常见的东西,但在这条干涸河谷里并不常见——它的叶片干燥以后和别的枯草没有太大区别,不熟悉的人不会注意到。它之所以被夹在布条里叠好放在这个隐蔽的洞中,是因为有人想让它认出这枚叶片,也想让这枚叶片认出她。这是信物,一枚只有懂的人才能读懂的记号。
她把枯叶放回布条里,轻轻叠好,没有收进自己衣袋,而是小心地放回那个拳头大小的洞中,再将碎石推回原处。陈九有些不解,她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从来时的通道退了出去。矮瘦男人最后离开小石室时,用脚掌将地面上的浮土扫了扫,把两处新的脚印抹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只陶碗。她没有再回头。
回到外间的岩室,光线比方才明亮了一些,顶壁的裂缝里漏进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一掌宽的距离,指明时间已近午后。灰马的尾巴在洞口缝隙处甩了一下,像是听见他们回来的脚步声。
矮瘦男人走到铁皮门口,没有立刻推门出去。他侧身贴住岩壁,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会儿。谷道里不见人影,碎石滩上的车辙印和灰马的蹄印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白。远处弯道处,一丛灌木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纹丝不动。确认无异,他才推开铁皮门。轴承处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在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灰马抬起头,朝他们这边轻轻打了个响鼻。陈九解开缰绳,摸了摸它的颈侧,又低头看了看它的前蹄和蹄底。马的四蹄完好,没有瘸,没有磨伤。他回头朝矮瘦男人说了句什么,矮瘦男人回了一句,陈九转向林晚晚道:“他说这马可以骑,走的还是熟路,认道。”
林晚晚翻身坐到了灰马的背上。缰绳在她手里微微绷紧,灰马朝前走了两步,步子平稳,不急不慢地沿来路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偏过头看了看那面铁皮岩壁的方向,像是有些困惑。矮瘦男人走到马头旁边,蹲下看了看地面,然后站起来低声道了一句。陈九说:“他说这马知道还有一条路,不走回头路。它刚才看的那个方向——不是进来的路。”
矮瘦男人没有骑上马,他沿着灰马方才偏头的方向走了一段,绕到那面铁皮岩壁的侧面。那里有一片被碎石和枯灌木遮住的坡道,从外面看完全隐蔽,走近才能发现一条沿坡向上延伸的窄路,路面平整,像是常有人走。他蹲下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有马蹄印,也有人的脚印,新旧交错,但都不深。他的目光停在路面一处半埋在沙土里的东西上,伸手拨开浮沙,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碎陶片。和林晚晚衣袋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大小也相近。
他拾起来,翻了一面。陶片内侧同样刻着一道弧线,末端一个圆点。但弧线旁边,多了一笔浅刻的短线,斜斜地指向坡道上方。他将陶片递给林晚晚。她接过来,指腹沿着那道弧线摩挲了一下,又看向坡道上方的方向。那里看不到尽头,石坡在灌木丛后面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岩壁的阴影里。
灰马甩了甩鬃毛,朝坡道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知道该朝那里走,在等她决定。林晚晚坐在马背上,望了望来时的谷道,又望了望那条隐蔽的窄路,然后将陶片收进衣袋,轻轻拉了一下缰绳。灰马立刻转身走上了那条坡道。
坡道比谷道窄,路面覆盖着陈年的落叶和碎石,但因为常有人走,中间踩出过一条浅平的痕迹。两侧的灌木在低矮的枝杈间交错,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从外面看不到坡道上的行迹。走了约莫百余步,坡道在岩壁的阴影里向上绕过一道弯,前方忽然开阔——一个掩藏在山体褶皱中的小片平地,三面被岩壁环抱,只有他们上来的这条坡道通向外面。平地上没有房屋,只有一处用石块围成的浅坑,坑底铺着一层木炭灰,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生火做饭,收拾得很整齐。
林晚晚下马。她蹲在火坑边看了看——坑底的木炭已经被露水打湿,但表层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浮灰,不是很久以前的旧火。她伸手在灰烬里轻轻拨了一下,指尖碰到一截炭黑的小棍,约莫小指长,一端断裂,有烧过的痕迹。她拈起来看了看,断口处微微发凉,但炭心还没有完全冷透——这火堆熄灭不超过半天。
矮瘦男人已经沿着平地边缘走了一圈,在靠岩壁的一侧停下来。那里放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坐过很久,磨出温润的棱角。石头旁边的地面上,残留着几根草茎——新鲜的,断面发白,不是预先准备好的干草,像是有人坐在这里编过什么,随手把多余的草茎丢在了脚边。林晚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那几根草茎,然后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石头的侧面上,那里刻着一道弯弧,末端缀着一个圆点。
弧线的两端之间,多了一横——一条短横,把弧线两端连成了半圆。像是有人在这个记号中补上了最后一笔。她盯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半圆。之前所有刻痕上的弧线都是敞口的,弧线的一头悬空,像是一扇半开的门。现在那道横线把它封住了。门合上了。有人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或者说,有人正要离开。
矮瘦男人也看见了那道横线。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道新刻的横线上摸了一下。刻痕很新鲜,边缘的岩粉还没有被风吹散,时间不超过半天。他一直蹲在那里,直到她开口。
她问陈九:“这道横线,以前有过吗?”
陈九摇头:“没有。之前我们看到的每一道弧线,都是敞口的,没有横线。”他顿了顿,“这个是新刻上去的。”
她站起身,望向坡道来路的方向。灌木密遮挡住了视野,看不到谷道的情况,但风从那个方向送来一股淡淡的气味——尘土味里混着一丝马汗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人正牵着马从谷道那边经过。灰马竖起了耳朵,望向坡道口的那片灌木,却没有打响鼻。它嗅到了同类气息,但没有感觉到威胁——经过的是一匹马,可能有人牵着,也可能是匹空马。
三人没有动。风吹过灌木丛,沙沙响了一阵,又平息下去。马汗的气息渐渐淡了,像是那匹马已经走远。灰马低下了头,继续在平地边啃那丛枯草。矮瘦男人等那气味完全消失,才从火坑边站起身来,朝林晚晚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道新刻的横线。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话。
陈九声音微微压低:“他说,这道线不是给过路人刻的,是给认得这记号的人刻的。门已经关上了——但关上之前,人还在里面等过。算一算时辰,差不多就是两天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