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那块石头前蹲了一会儿。她仔细看了那道弧线刻痕,指尖沿线条轻轻划过——很浅,划得不深,像是有人用指头贴着石面随手留下的。比起岩壁上那些刻痕,这道弧线更随意,更自然,线条的粗细也没有那么均匀,仿佛是在赶路途中没有停步,只用指尖拂过石头表面时留下的。但弧线的弯度和末端那个小圆点,仍然清晰可辨。
矮瘦男人没有碰那块石头。他蹲在路边,目光在石头周围的碎石和干草上扫过,然后伸出手,从石头底部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拈起一样东西——一粒干瘪的草籽,灰褐色,比米粒还小。他看了看,又将草籽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朝前方偏了偏头。三人没有就此停留,沿浅沟继续向前走,那道弧线被留在身后的日光里,像一枚极轻的指印。
浅沟在前方变浅,沟壁逐渐低下去,最终与一片碎石坡地融为一体。坡地上生长着一丛丛干枯的芨芨草,在风里沙沙作响。矮瘦男人放慢脚步,走在最前面,不时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碎石地面上很难留下完整的脚印,但他仍然在一处被风刮开的浮土上,看到了几个浅淡的压痕——鞋尖的方向朝东南,鞋底的纹路不深,像是布底鞋。和之前那组脚印是同一双鞋。
她沿着那几个压痕的方向望过去。东南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势比河谷台地略低,丘陵之间夹着几条干涸的冲沟。从远处看,那些冲沟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道道皲裂的旧伤。浮土上的鞋印指向冲沟的方向,延伸到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岩石后面,便看不见了。
他们没有直接朝那个方向走。矮瘦男人先绕到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蹲下来观察了片刻,确认冲沟方向没有动静,才朝他们招了招手。三人下了坡地,走进第一道冲沟。冲沟比浅沟更深更窄,两侧是风化的土壁,高过人头,走在沟底几乎看不到外面的地形。沟底的沙土是干涸的河床沉积,踩上去松软,脚印落得很清晰。矮瘦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落脚点的虚实,避免踩滑发出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冲沟在前方分出一个岔口。岔口的土壁上,嵌着几块深褐色的卵石,和周围的灰黄色土壁形成明显的对比。卵石的表面平整,其中一块的正面,用尖物刻着一道弧线,末端缀着一个圆点。刻痕很新,边缘没有风化的痕迹,像是昨夜或今早刚刻上去的。弧线的弯口朝向左侧的岔沟,像是路标。
矮瘦男人在岔口停住。他没有立刻拐进左侧岔沟,而是蹲下来,看了看岔口地面的痕迹。左侧岔沟的沟口浮土上,有一行脚印——和之前看到的是同一双布底鞋,朝沟内延伸了十几步,然后消失了。脚印在浮土上忽然消失,只剩下两种可能:那人拐上了沟壁某处能攀爬的地方,或者他站定以后,沿着原路退了出来。
矮瘦男人的目光沿着沟壁向上扫了一遍。沟壁中段有一处浅凹,像是可以蹬脚的旧痕,颜色比周围的土壁深一些,像是被人踩过多次。他没有立刻尝试攀爬,而是将目光收回来,停在岔口右侧的一丛干草上。那丛干草的根部,压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碎片——是陶片。他捡起来翻了一面,内侧刻着一道弧线和圆点,和之前那枚陶片上的刻痕一样,只是弧线旁边多了一道短竖线,像是随手添的。
林晚晚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陶片。短竖线刻在弧线外侧,与弧线中段垂直相交,像是封住了弧线的出口。和之前那道新刻的横线不同,这道竖线更短、更随意,像是一个简化的标记。她将陶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注意到竖线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刻点——比圆点小得多,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她将这个刻点和铜片上的刻痕比对了一下,位置和方向都不同。她把陶片还给矮瘦男人。
矮瘦男人看了看那道竖线和末端的刻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陶片放进自己的衣袋里。他没有往左侧岔沟走,也没有去攀那处浅凹。他转身朝右侧岔沟走了两步,蹲下来,用指头在地面拨了拨浮沙,挖出一个小坑,将方才那枚陶片放进去,用沙土盖好,压实,又将几粒碎石洒在上面,让它看起来像一块被偶然踩进土里的石头。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沿着右侧岔沟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多远,冲沟再次变浅,土壁矮下去,前方露出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不高,但能望得很远——远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的尽头,地平线微微隆起,像是一道山脉的影子。坡地的边缘,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灰白,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林晚晚看到那棵树的根部,树皮上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刀剥去了一小块树皮,露出底下新白的木质层。
她走到树前,蹲下来。剥去树皮后的木质层上,刻着一道弧线,末端缀着一个小小的圆点。弧线的弯口,正对着远处丘陵之间一处低矮的垭口。从那个垭口过去,远处的山影变得更淡,像是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出口。她的目光在垭口方向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撮干土,像是被人的鞋底蹭开的,土粒朝垭口方向散落——有人在树前站过,看了看这个方向,然后朝垭口走了过去。
矮瘦男人走到树侧,朝垭口方向望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移过去,在地面上拉出斜长的影子。他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决定。
林晚晚站起来,将衣袋里那半片竹板取出来,指腹在六瓣花刻纹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放回去。她没有说话,转向垭口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风从垭口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拍在她脸上。远处的山影模糊而低矮,像一道轻轻合拢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