垭口比远看时更低缓,走起来却比想象中费劲。风从垭口灌过来,带着一股干透的土腥气,两侧的坡面上覆着厚厚的浮沙,脚踩下去便陷到踝骨,每一步都要多使三分力。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踩着坡面上露出的硬土块落脚,绕开浮沙最厚的地方。陈九跟在林晚晚身后,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
翻过垭口,地势缓缓向下倾斜,一条干涸的支谷在脚下展开。支谷两侧的土壁从膝盖高逐渐升到齐肩,又升到高过人头,颜色由灰黄转为深褐。谷底的碎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沙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与干燥的沙土不一样的气味——一丝隐约的潮意,像远处有水。
矮瘦男人停住脚步,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按了按。沙土表面是干的,但底下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凉意。他直起身来,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支谷在前方约百步处拐了一个弯,弯道后侧的土壁上,长着一丛灰绿色的灌木。灌木的枝叶在风里微微晃动,但其中一根枝条的摆动方式与其他的不同——它断口朝下,梢头垂着一小条灰白色的东西。
林晚晚也看到了。她没有出声,跟着矮瘦男人放轻脚步向前走了几十步。靠近后看清了那根枝条——折断时间很短,断口泛着新鲜的湿白,梢头上系着一条灰白色的布条,大约三指宽,半尺长,末端垂着一块小石子,被风扯得轻轻晃动。布条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布条中段向下延伸,边缘湿润。
陈九走近看了看,低声说:“布条是湿的,系结的人刚走。”他伸手想碰,矮瘦男人按住他的手,先自己凑近,用刀尖轻轻挑起布条的一角,看了一眼背面,再放下。他直起身来,朝布条所指的方向看去——支谷在前方那处弯道后分了岔,布条指向的正是左岔的方向。而他们来时在老树刻痕上看到的弧线弯口,指向的是右岔——朝着与地图画圈位置相合的河谷方向。
矮瘦男人没有说话,目光在左右两个岔口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在岔路口蹲下,用刀尖拨开左岔口地面的浮沙。浮沙下面露出几道印痕——马蹄印,约四五匹,深浅不一,蹄印边缘的沙土还没有完全滑落,是最近小半个时辰内踩出来的。马蹄的方向沿着左岔延伸,渐渐消失在弯道后方。
陈九走到岔路口另一侧,蹲下来看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左岔的方向:“那些马是小跑过去的,走得不急,像是在赶路,但没有跑起来。”他顿了顿,“不像是追兵的骑术。追兵赶路不会压着步子跑。”
矮瘦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拨开右岔口的浮沙,挖了大约两寸深,指尖触到一层湿土。那层湿土露出来的同时,一道轮廓也浮了出来——半个鞋印,布底,前掌外侧磨损得很深,后跟的压痕偏浅。矮瘦男人盯着那半个鞋印看了一会儿,用刀尖在鞋印边缘比了比深浅。陈九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布底鞋,前掌歪磨,是走长路走出来的。不是新的。”
林晚晚蹲下来看那个鞋印。前掌外侧的磨损痕迹明显,走路时脚掌外侧先着地,这是常年走山路、习惯侧脚踩坡的人留下的磨损方式。废宅附近,他们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布底鞋印。矮瘦男人没有说话,站起身来,用脚将湿土重新覆上,将那道鞋印盖在了浮沙下面。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尖而急促,不像本地常见的鸟叫声。矮瘦男人立刻抬手示意噤声,同时压低了身体,滑到土壁的阴影中。陈九拉着林晚晚退到灌木丛后面,贴住土壁没有动。
片刻后,支谷谷口出现一个人影。灰衣,背着一只旧布包,头戴草帽,身形瘦长。他站在谷口边缘,没有走进来,只是朝支谷方向看了一眼,又偏过头,朝官道方向望了望。然后他转身,沿着谷壁外侧朝官道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那个身影很快被土壁遮住了。
灰衣人走远之后,矮瘦男人才从阴影中出来。他走到谷口边缘,朝灰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比之前更轻。他蹲在岔路口,把刀尖支在地上,看着左岔和右岔两个方向,沉默了良久。
林晚晚站在他身侧,将衣袋里那角油纸地图取出来摊开,对照着地形看了一遍。地图上没有标出这条支谷——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支谷的走向虽然与地图上的路线不同,但若绕过前方那道横亘的土脊,从支谷尽头折向西北,最终汇入的方向,恰好是地图上那个画圈的位置。这条路多走一日,但能完全避开官道。
她将地图收起来,看了看左岔口那根系着灰白布条的灌木枝,又看了看右岔口地面下那半个布底鞋印。陈九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走哪边?”
她还来得及回答。矮瘦男人忽然蹲下,从右岔口边缘的土壁上取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皮——像是被树枝刮下来的,边缘卷曲,颜色深褐,表面有细密的毛孔纹理。他拈起来看了看,放在鼻下闻了一下,然后递给她。林晚晚接过来。那片碎皮带着一丝动物油脂的气味,像是经常被手触摸的皮质物边缘磨落的碎屑。她翻过来看背面——内面有一层浅灰色的衬布纤维粘在上面,像是皮件的内衬。那不是普通的皮料,更像是某种皮包或钱袋边角被刮蹭后掉落的东西。
她将碎皮收好,看了一眼右岔口方向,又看了一眼左岔那条血迹未干的布条,最终说:“不走左岔,也不走右岔。”她转向土壁一侧,“走谷壁。横切过去。宁可多绕路,也不走被人安排好的路。”
矮瘦男人没有犹豫。他侧身走向土壁的低缓处,踩着一处风化剥落的凹槽登上谷壁,确认上方没有埋伏后,向二人招手。陈九护着林晚晚爬上土壁,三人沿谷壁顶部向西北方向横切。谷壁顶部的视野比谷底开阔得多,能看到远处官道上偶尔扬起的尘土,也能看到支谷左侧那条岔沟的走向。
三人绕过一道土坎时,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岔路口的方向。那里升起一小股烟尘——马蹄踏起的灰土,在午后的日光里飘散又聚拢,隐约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像是追兵终于追到了那个路口。烟尘在岔路口停顿了片刻,随后朝左——沿着布条所指的方向奔去,渐渐远了。
她松了口气,转回身来。前方的谷壁上,一处新刻的痕迹嵌在干燥的土皮上:一道弧线,末端一个圆点。但圆点旁边,多了一道极浅的交叉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在石头上轻轻点了两下,一道从左下斜向右上,一道从右上斜向左下,交叉成一个细小的叉。是提醒。像是说:后面的追兵仍在,不要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