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叉刻得不深，像是有人用刀尖在土皮上快速划了两下，没怎么用力。林晚晚停在原处，将那道刻痕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目光，朝前方土脊的方向望了一眼。叉号两笔的交点微微偏左，像是匆忙间落下的。她没有碰那道刻痕，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子。
谷壁顶部的路并不好走。风化剥蚀的土层表面布满裂缝，脚踩上去，细小的土块便滚落开来，顺着坡面一路滑下去。矮瘦男人走得不快，不时停下来观察前方的地形。三人沿着谷壁顶部向西北横切了约莫半里路，脚下的土质渐渐变硬——土层退去，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基底，灌木也稀疏了。
在岩脊的一处转折点上，矮瘦男人突然停下。他蹲下身，看向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侧面。那面岩石朝北的阴影里，有一片被压过的干草——不高，但折断的方向一致，像是有人在这里蹲伏过，膝盖实实在在压住了那片枯草。草茎折断的时间不算久，断口还带着一点韧劲，没有完全干透。他伸手拨开枯草，在岩石底部发现了两道平行的浅痕，像是靴尖抵着地面蹭出来的。有人在这里蹲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位置选得很好——从那块岩石后方向前望，正好能看见土脊脚下的一片坡地，而来时的路完全被岩石挡住。
矮瘦男人的视线顺着那两道靴尖浅痕的方向延伸——正是那片坡地。坡地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干沟，从土脊脚下蜿蜒过来，通向西北方向的支谷深处。他没有作声，伸手在岩石根部的浮土里拨了拨，拈起一粒灰白色的东西——米粒大小，圆润光滑，像是一粒干粮的碎屑。他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递到林晚晚面前。
她拈起那粒碎屑，在指间捻了捻。质地硬实，像是面食一类的东西，应当是有人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的。她又看了看岩石根部的压痕，判断那人在这里蹲了不短的时间。
陈九没有开口，他蹲在岩石另一侧，目光沿着坡地扫了一圈，随后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丛灰绿色的灌木，灌木下面露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人踩实过的地面。他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林晚晚走过去。灌木下的地面确实被人踩过——脚印不大，比她的脚还小些，像是半大孩子的足印，又或是一个身形瘦小的人穿着薄底鞋留下的。只有两枚，一枚完整，一枚只有前半掌。完整的脚印踩得很实，足尖朝向土脊方向；半掌印偏在侧后方，像是站定时转了转身，又像是重新向西跨出一步。她蹲下来细看那枚完整脚印的鞋底纹路——几乎磨平了，看不出原本的纹样，只有边缘处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横棱，像是布底鞋纳缝的痕迹。
矮瘦男人走过来，也看了一眼。他没有碰那个脚印，只沿着脚印的朝向抬头望了望土脊方向，然后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转向土脊北坡。三人绕过那块岩石，沿坡面下行。脚下的岩石基底逐渐被碎土和枯草覆盖，又走了一程，进入一条浅沟的沟底。沟底铺着细沙，两侧长着稀疏的灌木，恰好能遮住身形。
矮瘦男人在沟底停下，蹲下身，用刀尖拨开沟壁根部的积沙。拨了约莫两寸深，沙土颜色变深，露出一层湿痕。他沿着湿痕向沟壁上切了几刀，断面显出不同颜色的土层——表层是干沙，底下是深色的湿土，湿度均匀，没有断点。这条浅沟之下是有水的，只是水位压得很深，表面看不出来。
他直起身，目光沿着浅沟的走向朝西北延伸出去。陈九也看到了，低声说：“这沟一直通到土脊背后。如果底下的水脉不断，那边应该有可以取水的地方。”
林晚晚没有应声。她蹲在沟壁旁，看着那道湿痕边缘，想起水囊已经空了大半，马又放走了。矮瘦男人没有催她。他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看，只是蹲在浅沟的阴影里，安静等着她的判断。片刻后她开口：“先沿着沟走。”
矮瘦男人站起身，沿着浅沟继续前行。沟底的细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灌木在两侧形成天然的遮蔽，头顶偶尔露出一线天空。天光已经越过午后偏西的位置，正在往更低的斜度沉去，影子拉长了，沟底的光线也暗了下来。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浅沟的沟壁渐渐变矮，前方豁然敞口——土脊背面的一大片坡地铺展在眼前。坡地斜度不大，长着密密匝匝的枯草和低矮的沙棘丛，向西延伸出去，尽头是一道灰黑色的岩壁。岩壁根部，有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沙土，像常年有水浸过的痕迹。
矮瘦男人的目光没有落在那片深色沙土上，而是停在了坡地与沙棘丛交界处的一根枯枝上。那根枯枝插在土里，像是随手折断后插进去的，枝条顶部被削尖，指向岩壁根部的方向。插得不算深，但角度经过了调整——不是随手一插的歪斜，指向非常准确，像是专门校准过。枯枝的断面发白，插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半天。
他没有拔掉那根枯枝，蹲下来看了看它旁边的浮土。浮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脚印，像是有人站定之后，又调整过枯枝的角度。脚印的鞋底纹路几乎磨平了，与之前在灌木下看到的是同一双鞋。她在那根枯枝前站了片刻，顺着它指向的方向望过去——岩壁根部的深色沙土后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被几块碎石掩着，角度不对便完全看不出来。缝隙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浅得像被风磨过，但线条的走向仍然可辨——一道弧线，末端一个小圆点。弧线的弯口朝下，像是说：从这里，下去。
她站定在那道缝隙前。身后的天色已经向黄昏滑落，远处的谷道里传来一阵模糊的马蹄声，像是又有一队骑手经过——距离很远，方向也不是朝着这边，但马蹄声在寂静的落日空气中传得很远，断断续续，像鼓点一样抵在背上。
她没有回头。她弯下腰，搬开第一块挡在缝隙前的碎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