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那块石头前，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朱砂的痕迹在石头表面凝成一层薄壳，被晨光压得暗沉沉的，像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一种旧颜色。她看了很久，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石头的边缘。朱砂干燥而牢固，指腹上没有留下任何颜色，干透的印泥像一道结痂的伤口，已经和石头融为一体。
矮瘦男人没有催她。他蹲在她旁边，目光没有落在朱砂上，而是沿着石头的底部看了一圈。石头半埋的位置，浮土表面有一圈浅淡的压痕，轮廓几乎与石头的底部吻合。他将手伸过去，没有搬动石头，只用一根手指沿着那圈压痕的边缘轻轻探了一下，像是在丈量压痕的深度。然后他收回手，用刀尖沿着石头的边缘向下挖了半寸。浮土被拨开，石头露出的部分比地面上的看起来更大，有一半埋在土里。但刀尖触到石头的底侧时，感觉不对——石头的底面与土面之间有一道空隙，不像是自然坐落在土里的。
他用刀尖向上撬了一下，石头松动，滚到一旁。石头原先压住的位置，土面上有一圈均匀的凹痕——不是石头长期压出来的，边缘太齐整，像是在松软的土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的。这块石头是被搬到这里，用力按进土里，固定住。不是自然落在这里的。
林晚晚看着那圈凹痕，又将视线移回石头表面。她伸出手指，沿着朱砂痕迹的边缘比了比。痕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小的飞溅点，像是液体蘸在硬物上，在半干的状态下碰触到石头表面，干涸后凝结成现在的形状。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但没有立刻说出来——这更像是一枚印章蘸上印泥之后，在某个平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落下来的余红沾到了石头上，然后被随手丢在这里。
矮瘦男人蹲在石头旁边，目光没有停在那圈凹痕上，而是移向荒草地边缘的一丛枯草。草茎间有一根浅色的细线，比发丝粗不了多少，被风卷在草叶上，一半缠在枯茎上，另一半垂下来，轻轻晃动。他拈起那根线，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捻动，直接递到林晚晚面前。绣线。浅灰色。粗细和她之前在小径上捡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根更短，不到两寸长。她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和衣袋里那节线并排比对，质地一样，捻度一样，颜色也一样。同一个线轴上剪下来的。
她将两节线一起收好，站起身来，目光再次落向那片被踩倒的草痕。草茎的倒伏方向一致，中间有一小片被压实近地面，像是有人蹲过。草痕一侧有一道细长的拖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不长，约莫一臂的距离，消失在荒草边缘。她沿着那道拖痕走了过去。拖痕的末端，枯草根部有几个指印，像是有人蹲下来捡起过什么，指印旁的地面上有一小块白色的碎屑，不到指甲大，边缘泛黄。
她拈起那块碎屑，在指尖按了按——硬脆的，一面光滑，一面粗糙。是干透的面饼碎屑，和之前岩石根部的发现的碎屑一致。从石头的朱砂痕迹、到线头的存在，到这块干粮碎屑，每一个痕迹都指向不同的可能。同一块石头的周围，聚集了三种不同来源的痕迹：朱砂印泥、绣线、干粮。这三样东西分别指向三种可能的身份，但都被刻意放在同一处，混乱而重叠，像是有人不想让她轻易辨认出其中任何一种。
矮瘦男人已经将石头放回了原处，仔细地将浮土重新覆在石头底部，压回凹痕的形状。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石头归位后，他又蹲着将周围的草叶顺了顺，把翻起的土面抚平。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来，朝她看了一眼，又望向西北方向的树林深处。
林中的雾气已经散尽了，树影间投下碎金似的光斑。她站在荒草地的边缘，将那张油纸地图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水脉北侧”那四个小字下面。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在四个字右下方的纸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笔痕，几乎被纸的纹路掩住了。像是有人用笔尖在这处轻轻点了一下，连一个完整的点都没能留下，只在纸面凹出一个小小的痕迹。她将纸面侧对着光，那道凹痕的方向，指向地图上一个被墨线细笔描过的轮廓——那是一片没有标注的丘陵，位置恰好在她与通州之间的直线中点附近。她将地图折好，放回衣袋里，没有对陈九和矮瘦男人解释自己的判断。
陈九正在荒草地边缘检查地面的痕迹。他蹲下来，在一处被草根顶起的浮土旁发现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鞋印的外缘，被踩在较硬的泥面上，只留下半个轮廓。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她道：“鞋底没有纹路，不是之前那双布底鞋。像是软底靴——皮制的那种。”
林晚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压痕。外缘的弧线圆润，没有纳线的痕迹，压痕较浅但均匀，鞋底软而平，没有任何纹饰。她想起那双黑色的锦面靴子——银线云纹、不沾泥。她没有作声，站起身来，朝西北方向迈出脚步。
树林在地势低处渐渐变得稀疏，枯草重新取代落叶覆盖了地面，空气里又开始带上那种干燥的气息。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整理每一个痕迹的线索：布条上的血迹，油纸上的“通州”，灰烬中的“白露”，朱砂石头，绣线，干粮碎屑。它们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有人在沿途撒下了一把珠子，让她自己串。但串起来的那条线，不一定就是真的线。
她在荒草与枯木的交界处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片荒草地已经被树影遮去大半，看不太清了。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像烧过的纸灰的气味。她停了一息，没有多停留，继续向前走去。远处的树影渐渐稀薄，前方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露出另一片灰白色的谷地。谷地底部有暗色的湿土带，蜿蜒向东，像一条沉睡的水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