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坡度比远看时缓和,走下林间边缘的土坎后,脚下变成了一层细碎的石砾,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层暗色的湿土带在谷地里蜿蜒得比高处看得更长,从东侧坡脚一路延伸向西,在谷地中央分出一段浅槽,槽底的泥土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矮瘦男人走到浅槽边蹲下,伸手按了按槽底的泥土。指腹压下去,土面微微下陷,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急着收手,又将手指往下探了一截,再抽出来,指尖上沾着一层湿泥,颜色均匀,没有沙粒的粗粝感。他捻了捻那层湿泥,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朝她点了点头——水是干净的,能喝。
陈九已经取下腰间的水囊,蹲在浅槽边灌水。水从土里渗出来,速度很慢,他将囊口贴着地面等了许久才灌满了大半。灌水时他没有出声,脊背微微弓着,目光仍时不时扫向谷地两侧的坡沿。矮瘦男人没有急着喝水,他沿着浅槽向两边走了几步,在一个弯折处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朝她招了招手。
林晚晚走过去,蹲在矮瘦男人身边。他指的地方在浅槽弯折处的外侧,有一片被翻动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湿土浅出一个色阶,像是被挖开后又填了回去。他用刀尖沿着那片翻动泥土的边缘划了一道,轻轻撬起表层。泥土底下埋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卵石,堆成一个拳头大的空洞,像是有人在这里掘开泥土,又用卵石搭了一个简单的小蓄水坑。坑底的卵石缝里还留着一汪清水,比浅槽里的明显更透亮——有人特意在这里做了一个滤水的小装置,让水从卵石的缝隙间渗过来,比直接取浅槽地表的水干净得多。
她注意到卵石之间夹着一小截浅灰色的线头,和之前捡到的绣线几乎一样的颜色。线头被水浸湿了,但没有完全烂掉,一端还保持着捻紧的形状,一端被磨散了,露出几根细小的纤维。像是有人蹲在这里取水时,袖口的线头被石头勾住,扯断后留了下来。
矮瘦男人没有把那截线头取出来。她也没有去碰。她只是在卵石坑边蹲了一会儿,然后将水囊的囊口对准卵石缝,接了一小口水喝。水入口清凉,带着一点泥腥气,但在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干渴被实实在在地润开了。
陈九灌满了水囊,又将囊口死死地系紧,站起身来。他没有将水囊递给林晚晚,而是先放在自己的腰间,接着走到谷地东侧坡脚下,蹲下来查看那一带的碎石。那些碎石堆得不太规整,但颜色与谷底的砾石不完全一致——有几块偏白,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搬来的。他拨开最上层两块碎石,底下露出一小片被压平的地面,黄土被压实,光滑平整,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没有脚印,也没有刻痕。但压平的地面边缘有一道规则的直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压出了一条线。
他将那几块碎石重新覆上去,没有作声,只是朝矮瘦男人看了一眼。矮瘦男人走到坡脚下,蹲下看了看那片翻动过的碎石堆。他没有动手去翻,目光只在碎石堆和压平的地面的交界处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朝谷地尽头的方向走了几步。
谷地在西侧收窄,两边的坡地逐渐合拢,形成一道窄口。窄口过去,地势再次向下倾斜,但视线被两侧的土坡遮住,看不到更远的地方。矮瘦男人在窄口处站定,没有继续向前。他侧身蹲下,将从浅槽边顺路捡来的一小块干泥放到鼻前闻了闻。泥块的气味带着干燥的土腥气,与谷地中的湿泥不同,像是从另一个方向被带过来的。他将泥块丢掉,沿着窄口一侧的土坡向上走了几步,在坡顶停下,向远处望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从坡顶下来,在她面前蹲下,在碎石地面上用手掌抹出一个小平面,然后用刀尖在平面上画了一道线,又在线的一侧点了一个点。他抬起头看着她,又从衣袋中取出他们之前找到的那枚陶片,放在那个点旁边,点了点陶片上的刻痕,又点了点地面上的弧线。陈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他说,他上去看,前面有一条溪,是活水。但溪边的地形和地图上画的不一样——溪水是从北面流过来的,跟地图上标的方向反了。”
林晚晚蹲下来,看了看矮瘦男人在地面上画的那道线。他画的线是东西走向,表示那条溪的流向;又用手指在线的北侧重重按了一下,表示溪水来自北面。她展开油纸地图,将地图上“水脉北侧”标示的位置与眼前的地形重新对照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水脉是一条大致西北—东南走向的线,而矮瘦男人在坡顶看到的那条溪是沿南北方向流动的。两者相差的角度接近一个直角。但如果将地图上那条朱砂细线末端的位置向东偏移半寸,图上标的描述恰好能与眼前的溪谷方向吻合——地图绘制的时候,可能故意将水脉的走向偏转了一个角度,让不熟悉地形的人按图索骥时走错方向。只有知道这一点的人,才能真正读懂地图。
她将地图折好,放回衣袋里,站起身来,朝窄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在矮瘦男人身边,低声道:“他说得对,溪水的方向不对,但地图上的折痕指的地方是对的。我们沿着溪走,不是往东,是往北——走到溪水源头附近再拐。”
矮瘦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走在前面。他仍然没有直接下到谷底,而是沿着窄口侧面的土坡向前移动。林晚晚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落脚过的位置上。坡顶的风比谷底大得多,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身后来时留下的脚印上的浮土。她走了一阵,在坡顶一处低洼地自然停下,半蹲下来,让身体被土丘的阴影遮住。
这里的视野比谷底开阔得多。她能看见那条溪在远处泛着白亮的光,从北面的丘陵间蜿蜒而下。溪岸两侧的植被比她想象的更茂密,成片的深灰色矮灌丛在风中起伏,几乎覆盖了溪岸的地面。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视线从溪水源头方向开始,一段一段地向下扫视,最后停在溪流中段的一个弯道处——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比其他树木都高出一截,树干灰白,像是已经枯死很久了。老树根部朝南的方向露出一小片浅色的东西,像是被剥去了树皮后露出的新木质层。
她没有指给矮瘦男人看。她只是又看了几息,然后将目光移开,站起身来,继续沿着坡顶向前走。风从背后吹来,将她的影子拉长在身前的坡面上。远处溪水在白亮的光线中安静地流淌,像一根系在这片荒土地上的灰色丝线,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