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的风越来越大，从西面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灌进衣领和袖口。林晚晚沿着坡顶走了一段，地势缓慢下降，脚下的浮土渐渐变成细碎的石块，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直接下到谷底，而是顺着坡面斜切下去，走了一个更大的弧线，绕到溪流弯道的上游一侧。矮瘦男人走在前面，步伐稳而均匀，但他的目光始终在溪岸两侧的灌丛间扫动，没有一刻停歇。
下到谷底时，空气一下子变得湿润。溪水的声音比远听时更轻——水流很浅，淙淙地淌过灰白色的卵石，在低洼处汇成几汪浅浅的水潭，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矮瘦男人在溪边蹲下，没有立刻涉水，而是先看了一会儿上游和下游的方向。水面上的光纹均匀地颤动，没有被什么力量搅扰的迹象。他站起身来，踩进水里，脚落在卵石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一步跨过溪流，在对岸蹲下来，检查岸边泥土上的痕迹。那片泥土湿软，能清晰地留下脚印，但没有新增的脚印，只有一些像是几天前踩下的浅印，边缘已经被水渗软，轮廓模糊了。
陈九跟在林晚晚身后过溪。水很浅，只没过脚踝，但冰冷的溪水透过鞋面渗进来，刺激得她脚趾微微发麻。她没有停下调整，跟着矮瘦男人的步伐，沿对岸的溪边向上游走了约莫百步。那棵枯树越来越近，树干灰白，从茂密的灌丛间探出高出一截的枯枝，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矮瘦男人在离树还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来，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先落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再移到树冠上，最后停留了几息，确认了没有异常。他才起身走到树前，蹲在树根处，低头拨开地面的枯草。
林晚晚走到树前，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片被剥去树皮的区域——从树干根部向上延伸了大约一臂的高度，露出新鲜的木质层，颜色浅黄，表面光滑，边缘的树皮断面还没有被风雨完全磨圆。她蹲下来，将视线放低，看着那片木质层的底部。有一处痕迹，比树皮剥落的边缘更深一些，像是刀尖曾经在这里用力压过，留下了一道斜向的刻痕。刻痕不长，不到手指的长度，一端深，一端浅，方向从树干的南侧指向北侧——像是一个人在剥去树皮后，用刀尖在木质的表面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矮瘦男人也看到了那道刻痕。他没有碰，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树干走了半圈，在树背面的根部分开草丛。他拨开草叶的动作很轻，草丛下露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半埋在土里，石面平正，没有覆盖泥土的地方露出一点浅灰色。他将石头周围的泥土拨开，没有搬移石头，只让石面更多地露出来。石面上有几道刻痕，不明显，像是被风蚀和水渍磨过，线条很浅，但当她蹲下来凑近看时，能看出那是一条弧线，末端一个圆点。弧线的弯口朝上，与他们在岩洞里见过的那道刻痕一模一样，只是更浅，像是刻的人没有用力，或者是在匆忙中完成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圆点的位置。圆点旁边有一个极浅的毛边，像是刀尖在圆点之后又顿了一下，想要刻点什么却没来得及下手，或者临时改了主意。她想起岩穴里那半片花瓣的弧边——也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度，像是同一个人的犹豫在两道刻痕里留下了同样的痕迹。她的手指在毛边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矮瘦男人已经绕到了树的另一侧。他蹲在树根靠近溪流的那一面，低着头看地面。那处的泥土比树根另一侧更湿，表层被溪水浸透，变成深灰色，上面压着几片枯叶。他拨开枯叶，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布条，约莫两指宽，被压在枯叶和泥土之间，像是被风吹到这里后又被踩了一脚，半边陷进了泥里。他小心地将布条抽出来。布条的边缘是被撕开的，纤维参差不齐，没有剪断的痕迹。上面没有血迹，只在靠近一端的地方带着一道深色的污渍，看颜色像是被水浸过又干透的苔痕。他将布条翻面看了看，背面上沾着几粒细砂和一片碎裂的草屑，没有字迹。
他将布条拈在指间，抬头看了看树枝。头顶的枯枝上，一根浅灰色的绣线绕着一根小枝缠了两圈，一端垂下来，长度恰好与布条的宽度接近。像是有人曾经将布条用绣线系在树枝上，后来线被风吹断了，布条落地后被落叶泥土掩住。绣线的颜色与之前捡到的两节线头一致——浅灰色，捻度均匀，没有褪色。他伸手够到那根垂下的绣线，轻轻拉了一下。线头没有断开，牢牢固结在枯枝上，缠了不止两圈，末端打了一个结，结型紧实，收线干净。像是打结的人习惯用这种方式系东西——快速、牢靠、不拖泥带水。陈九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那截布条，又看了看树枝上的绣线，没有出声。
林晚晚接过布条，将它平铺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布条的宽度和之前捡到的那几条一样，质地也一样，灰白色的粗布，没有染色的痕迹。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沾着的泥土，泥土是干透的，颜色灰黄，与树根周围的泥土一致——也就是说，这条布条是在很久以前就落在这里了，至少是在下雨之前。如果它一直被露水浸过又被晒干，表面的纤维会起毛，颜色会发灰。但布条的纤维还算平顺，灰白色没有明显变深，湿润的泥土只沾在一小片区域，大部分布面仍然干燥。落在泥土里的时间不会太久，大概不到两天。
矮瘦男人已经沿着树根检查了一圈，回到她身边蹲下来。他用刀尖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中段点了一下，然后看向她。陈九低声说：“他说树底下只有这一条布。没有别的。溪水边上也没有脚印。”她点了点头，将布条叠好，放进口袋。她站起来，最后一次看了一遍那棵树——树皮剥落的区域，木质面上那道浅刻痕，树根下的石块，石块上那道弧线圆点，树枝上那根垂下的绣线。它们像是四样彼此独立的东西，却被这棵树连在一起，像一条被拆散的链子，等着有人把它们重新串起来。
她转过身，朝上游的方向迈出脚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蹲下，假装系鞋带，目光从腿侧向后掠了一眼——那棵枯树仍立在溪边，灰白的枝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风从树梢间穿过，那根垂下的绣线轻轻晃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动静。她收回目光，站起来，跟上矮瘦男人的脚步。
云层越来越厚，天色像被一块灰布蒙住了。风小了，周围静下来，溪水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像细碎的耳语。前方的溪流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矮丘，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矮瘦男人没有沿着溪流继续走，而是转向东侧，朝一道低矮的土梁走去。土梁后面，是灰白色的坡地，一直延伸向远处那道隐约可见的垭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