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梁不高，坡面平缓，覆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砂砾，踩上去有些打滑。矮瘦男人走在前面，没有直直地翻过去，而是沿着土梁的根部斜向走了几十步，选了一处坡度最缓、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才稳步登上去。到了梁顶，他没有站直，半蹲着，目光向对面的坡地扫了一遍，确定没有动静后，才朝身后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林晚晚爬上土梁时，面前展开了一片灰白色的开阔坡地，比在溪边看到的更宽阔。坡地向东北方向倾斜，延伸到大约两里外的一道低矮山脊处，山脊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口，像被什么力量从中劈开了一道缝。那就是垭口。要翻过这道山脊，垭口是唯一不需要攀爬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蹲在土梁顶部的背风面，将眼前的坡地看了一遍。坡地上几乎没有高大的植被，只有一丛丛低矮的枯草分布在高处，根部灰黄，叶片干卷，在微风中不动也不摇。低洼处有更大片的灌木，颜色深灰，其中几丛几乎和人一样高，足以掩住一个蹲伏的人。矮瘦男人也在看那些灌木丛，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个位置停留了一瞬，每一处都是视野较好、能观察到整片坡地又不容易被立刻发现的位置。他沿着梁顶向右移动了大约二十步，目光落在一处灌木丛根部的裸露土面上。那片土面的颜色与周围的灰白砂砾不同，带着一点较深的褐黄，像是被翻动过的下层土壤带上来，还没有被风完全吹匀。他蹲下来看了片刻，然后回头朝林晚晚摇了摇头——那片翻动的泥土不是最近造成的，边缘已经干透起毛，翻起的土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膜，至少是几天前的事了。
他没有下梁，而是沿着梁顶继续向东北方向走，一直走到梁的尽头，坡面从这里开始平缓地下降，与前方的大片坡地融为一体。他停下脚步，蹲下来，在身前的地面上检查了一遍。砂砾层平整，没有脚印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标记。他站起身来，踩上坡地，步子与之前一样稳而均匀，但速度快了一些。
林晚晚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砂砾面上。这里的土质比较硬实，鞋印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如果有人知道他们从这里经过，蹲下来仔细找，仍然能看到一行浅浅的压痕。她走过一片低洼的灌木丛时，矮瘦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蹲下。他的目光落在灌木根部的一根枯枝上，那根枯枝约莫拇指粗细，颜色灰褐，与周围的枯木混在一起，不起眼。但枯枝的断口不对——不是自然折断的。断口的边缘有一道平整的斜口，像是被锐器削过，斜口的切面还没有被风砂磨圆，露出比周围颜色浅一层的新茬。这根枯枝被人用刀削断过，不像是为了砍柴或开路，更像是有人在灌木丛中取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截标记，也许是一块卡在枝杈间的布条——然后顺手将那根碍事的枝条削掉了。
矮瘦男人用指腹碰了碰断口的切面，放在鼻前闻了一下，没有异味。他直起身来，目光往灌木丛深处扫视了一遍，然后拨开枯枝，低头查看灌木根部的空隙。那里有一小块空间，正好容一个人蹲下，地面上的浮土被压平过，但没有留下完整的脚印。他蹲下来，伸手在灌木根部的地面上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处异样。他拨开浮土，露出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卵石，石头表面光滑，有被长期摩挲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经常把它拿起来查看后再放回去。他将卵石拿起，底下没有别的东西，石头的底面颜色比表面深一圈，像是长期接触地面渗入的潮气。他将卵石放回原处，又将浮土覆上，站起身来。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
天空越来越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太阳的位置。她估摸着时辰，大约是午时前后，天色暗得像接近傍晚。风完全停了，空气变得闷重，有一种说不出的凝滞感。前方的坡地越来越窄，两侧的地势悄悄升高，形成一个天然的漏斗状，将行走的方向收束向垭口。矮瘦男人的步子变得慢了一些，没有再快步走，每一步都压得极稳，像是在感觉脚下的地面是否有异样。林晚晚注意到，他走的路线微微偏向了坡地的右侧，而不是走在最中间最平坦的那条路径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向右侧偏移了几步，踏着他走过的位置前进。侧移了约莫十来步后，她明白了——坡地中间的泥土看起来平整，但表面的颜色比两侧略深，土质更松，像是被回填过的。如果有人在下面挖了一条浅坑，再用浮土覆上，从远处看不出来，但踩上去就可能陷下去。矮瘦男人走的右侧，土面更硬，砂砾更厚，是原始的地面。他没有停下来解释，只是保持着同一个速度，向垭口方向走去。
快到坡地尽头时，地面上开始出现散落的碎石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混杂。碎石间的空隙中，有几块骨白色的碎片，像是动物骨头的断口。碎片边缘圆润，显然已经暴露在地面很久了，被风沙打磨过。矮瘦男人用脚尖拨开一块较大的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小片更深的土层，土色偏黑，像是曾经有有机物在这里腐烂渗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翻动那片土，只看了几息，然后将碎石拨回原位，起身继续走。
垭口已经在视野中变得清晰。两侧的山脊在凹口处收拢，形成一道约莫两三人宽的石缝，两壁几乎是垂直的，高约两人。石缝底部铺着一层碎石，看起来可以通行。她没有立刻走进去，和矮瘦男人一起在垭口前的最后一片平地上停住脚步，蹲在一块大石后面，仔细观察了垭口两侧的石壁和脚下的碎石层。石缝中段的碎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不深，但在均匀的碎石面上显得突兀。刮痕的宽度约一个手掌，边缘平整，不像动物拖行留下的，更像是有人拖着一条布袋或者一件卷起的衣物经过时，布料底边在碎石上刮出的痕迹。刮痕只延伸了约莫两丈远，在石缝中段的拐角处消失了。像是拖着东西的人在这里停下来，拎起那件东西，然后继续走。
矮瘦男人蹲在刮痕旁，用手指量了一下宽度，然后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石缝深处。他没有贸然走进去，而是侧身贴着石壁，先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停了一息，确认没有异常，才完全进入石缝。林晚晚等了几息，侧身跟进去。石缝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半，两壁的岩石表面干燥，粗糙不平，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有人在石壁后跟着走。走完那段弯折的通道后，前方陡然开阔——她面前展开一道长长的下坡谷地，谷地两侧是灰黄色的丘陵，坡面覆着大片干枯的灌丛，谷底有一条细窄的土路，蜿蜒伸向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枯树。枯树旁，似乎立着一个灰色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