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石缝出口旁停住了。她没有立刻跨出那一步，而是将身体贴着石壁，让石壁的阴影遮住自己的轮廓。她盯着那棵枯树旁的人影看了很久。人影一动不动，从轮廓上看，像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衫的成年人，低着头，垂着手，站在树根处。但的距离太远，光线又暗，她看不清楚的细节，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根钉在灰黄色坡地上的桩。
矮瘦男人在她身侧蹲下，目光也落在那个人影上。他没有急着判断，也没有拔刀，只是看着。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向陈九做了一个手势。陈九会意，贴着石壁的另一侧慢慢往前挪了几步，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蹲下，换了一个角度去观察那个人影。片刻后，他回过头来，朝矮瘦男人摇了摇头，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形状——方的，边缘整齐，像是一块布搭在什么上面。
矮瘦男人又看了几息，才直起身来，朝她点了点头。三人沿着谷地边缘的坡脚向前移动，没有走谷底中间那条土路，而是贴着坡面，借着一丛丛枯灌丛的遮蔽，绕了一个大圈的路线，靠近那棵枯树。
走到近处，她看清了那个人影的真面目。一件深灰色的旧衣衫，被人挂在一根从树身上斜伸出来的枯枝上，衣摆垂下来，袖子自然垂落，恰好搭在一根横枝上，像是人垂着手臂的样子。衣衫的下摆沾着干泥，颜色与谷底的灰黄泥土一致。衣服的布料是普通的粗棉布，没有补丁，也没有褪色，只是在肩头的位置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长约两指，边缘的线头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矮瘦男人走到树前，没有碰那件衣衫，先绕树走了一圈。他的脚步在树根处停住了——枯树靠近谷底一侧的地面上，有一片浮土被翻动过的痕迹。翻动的时间不太久，浮土还是松散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层深出一点。他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拨开那层浮土。土下一只多深的地方，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布条，叠得整整齐齐，露出的一角边缘平整，是刀子裁过的。他将浮土重新覆上，没有取出那条布，而是站起身来，朝林晚晚看了一眼。
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东西被埋在这里，刻意不藏在隐秘之处，但也不放在明面上，像是有人提前放在这里，等着会被找到。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挖。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挂在枯枝上的衣衫上——肩头的裂口，垂落的位置，衣衫的长度，都是做给远处的人看的。远处的追兵看见树下有人影，会停下来，会警惕，会花时间观察和靠近。而他们却在追兵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到了树前。这件衣衫是争时间的。它让树下站着一个人，在他们到来之前。也让追兵在远处停下来。她的目光移向那层覆土。衫是给追兵看的，土里埋的东西是给认得路的人看的。
她蹲下来，伸手拨开浮土，取出那条布条。比之前看到的几条更厚实一些，像是同一块粗布上裁下的另一截。布条上没有血迹，边缘是整齐的刀口，不是撕开的，也没有系着绣线。布条的表面上有一道淡淡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着形成的折痕。她将布条翻过来，背面朝上，在靠近中间的位置看到一小片颜色更深的痕迹，像是一枚印章边缘的残迹——红色，但已经褪得极浅，几乎与布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将布条贴近眼前，几乎看不出来。那枚残迹的形状不完整，只留下一条弧边和一小段直边，但她认得那种弧度的收缩方式——和衣袋里那半片竹板上六瓣花瓣的边缘曲率几乎一致。
她捏着布条在阳光下又看了一遍。那片红色残迹的中间，有一段极细的空白——像是印章上有一道细小的缺损，印出来时形成了一条断线。她想起祖母教她的那句话：“刻花的时候，刀口顿了，才有活气。太干净的花，不真。”那枚残印上的细小缺损，像是刻章人故意留下的，为的是让印出来的花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断纹，方便辨认真假。她将布条轻轻折好，放进了衣袋里。
矮瘦男人在那件灰衣上翻看了一遍。他从裂口处捻起一根纱线，在指间搓了一下，又放下。他蹲下来，在衣衫垂下的衣摆内层摸了一下，那里夹着一小片干枯的草叶。草叶不是周边的品种——叶片的宽幅比谷地常见的草种宽出一倍，颜色也更绿，像是从水源更充足的地方带来的。他将草叶递给她。她捏着草叶看了一会儿，想起地图上那处未标注的丘陵，标注着“水脉北侧”的位置，距离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大约还有半天的路程。那片丘陵的地带，有水脉穿过，在地图的边缘有一片没有画完的空白区域，像一片未完成的湖泊轮廓。
她将草叶收进衣袋，抬起头来，望向前方的谷地。土路在前方分出一个岔口，一条沿着谷底继续向北，一条折向西北，沿着丘陵的坡脚蜿蜒，消失在一道干涸的冲沟后面。西北方向，恰好指向地图上那片未完成的空白区域。她正要迈步，眼角余光扫过脚下的地面，停住了——枯树根旁的地面上，有两枚脚印。不是他们三人的。鞋印的宽度窄，轮廓模糊，像是踩在硬泥地上留下的浅印，鞋底平滑，没有纹路。和她之前在荒草地边缘看到的那半枚软底靴压痕，几乎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没有立刻抬起头。那两枚脚印就落在她刚才站着的那块地面旁边。他们站在树前的这段时间里，那双靴子曾经站过同一个位置——很近，近到越过树叶就能看到他们的举动。她站起来，沿着那两枚脚印向前走了两步。脚印在第二步之后没有继续了，像是那个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看完了他们寻找的过程，然后直接离开了。但更让她的呼吸停一瞬的——脚印消失处的地面上，有一朵花，用刀尖刻在泥土中——六瓣，每一瓣都清晰完整，线条细微，干净利落。
矮瘦男人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那朵花，只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冲沟。风从沟口吹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气息。她的手指攥着衣袋里那半片竹板，指尖压着竹板上那朵六瓣花的柄，纹路与她脚下泥土中的刻痕，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