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那朵花前，看了很久。刻痕不深，但线条干净，每一瓣的弧度都收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反复修正的痕迹。刻花的人下刀很稳，对这笔线条极其熟悉，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能一气呵成。她将衣袋里那半片竹板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对着泥土中的刻痕比了比。竹板上的六瓣花因为年代久远，线条已经被摩挲得圆润模糊，但花瓣的开合角度、瓣与瓣之间的间距比例，与泥土中的刻痕几乎完全重合。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竹板上那朵花的右下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短线，像是刻花的人手抖了一下带出来的，别人不会注意到。而泥土中那朵花的右下瓣内侧，也有同样一道短线。不是巧合，是原样复制。
她将竹板收好，没有碰那朵花，站起身来。矮瘦男人已经走到几步外的冲沟沟口处，蹲在地上检查沟口的土面。沟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壁高过人头，颜色灰褐，表面干裂，像一张张开的嘴。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可以走。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朵花，迈步向冲沟走去。经过沟口时，她注意到矮瘦男人的靴边沾着一层干泥，颜色比冲沟内的土色浅了一个色阶，像是他在沟口附近踩过一块被水浸过又晒干的泥皮。她没有问，侧身进了沟。
冲沟内的空间比外面窄得多。两壁之间最宽处也不过一人展臂的距离，头顶是一条狭长的天空，灰白的光线从高处漏下来，让沟底光影斑驳。沟壁的土层干燥，削面上露出不同颜色的沉积层，深浅相间，像一本被剖开的旧书。矮瘦男人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他偶尔蹲下来看一眼沟底的土面，又站起来继续走。走了约莫八十步，他在一处沟壁的凹坑前停住脚步。
那个凹坑位于沟壁的转角处，约一人高，半圆形，像是很久以前水流冲刷出来的。凹坑底部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平整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刻意抹平过。矮瘦男人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拂去表层干土，露出一道刻痕——弧线，末端一个圆点，弯口朝西北。和之前见过的记号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笔划。但圆点的内侧多了一条极短的斜线，像是一笔带过的伤痕，几乎看不见。不是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个留下的。她看到那道短斜线时，心跳快了一拍——这和她自己留下的记号不同，她刻的是短竖，这一条是斜线。不同的人，不同的手，但刻的位置和方向与她的记号几乎一样。像是有人模仿了她的记号，又故意加了一个区别来表明身份。
矮瘦男人的目光也落在那道斜线上。他没有碰它，站起身来，向凹坑上方看了一眼。那里有一道浅窄的蹬痕，像是有人踩着沟壁的凸起爬上去，在凹坑上方待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落回沟底。他沿着那处蹬痕向上望去，沟壁上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色灌丛在风中摇晃。
陈九走到凹坑边缘，从沟底的浮土里捡起一小片干枯的草叶。叶子已经卷曲发白，但叶脉的形状还清晰可辨——宽叶，比谷地常见的草种宽出一倍，和那件灰衣衣摆里夹着的那片草叶一模一样。他将草叶递给她。她接过来，和衣袋里那片并排放在手心。两片叶子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他们即将前往的西北方向。
她没有将草叶收起来，而是捏在指间，一边走一边用指腹摩挲着叶片边缘的细齿。冲沟在这里变得宽了一些，两壁的高度也降了下来，脚步踩在一层厚厚的干草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前方的天空露出一片更低矮的开阔地——冲沟的尽头。她以为会看到开阔的坡地，但走近时发现冲沟并非完全敞开，尽头的两侧土壁向中间收拢，只留下一条斜向窄道，通往一处被土坡围住的洼地。风从窄道里吹出来，带着一股不同于周围的清凉，夹杂着泥土和枯草的混合气息。
矮瘦男人停在窄道前，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身站着，将半边身体贴在土壁的阴影里，目光望向洼地的方向。洼地里的光线更暗，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靠近窄道一侧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边缘有几块露出的灰白色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他蹲下来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看，底面沾着一点深色的湿土——不是浮土，像是从地下翻上来的。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陈九蹲在他旁边，低声对她道：“他说洼地里有水。活的。”
林晚晚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她看着那条斜向窄道，又看了看手中的两片草叶，最后将目光移向洼地上方。土坡的顶部与两侧的丘陵相连，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圈，只有这条窄道是唯一的入口。如果洼地里有活水，如果草叶确实产自这里，那么地图上那片未完成的空白区域，那道水脉北侧的位置，指的应该就是这里。但那朵被刻在泥土中的六瓣花，是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等在这里的——就像那件挂在枯枝上的灰衣一样，算准了他们会在什么时间走到这里。
她将两片草叶收好，没有立刻步入洼地。她从衣袋里取出那半片竹板，低头又看了片刻，然后迈步穿过窄道，走进了那片洼地。她放轻脚步，沿着枯叶层边缘走了一步——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不同于树叶的声响。她低头，枯叶被拨开后，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陶片。陶片不大，边缘圆润，表面残留着半圈暗色的纹理。她蹲下来，将那截陶片拾起，翻了一面。陶片内侧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不像是自然裂纹——是一道弧线，末端一个小圆点，线条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都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力，想要确保这道记号不会轻易消失。她捏着陶片，指尖沿着那道弧线的纹路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看向洼地深处。水声正从那里传来，细细的，像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