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窄道口内侧,没有急着往深处走。洼地的空气比外面湿润得多,带着一股从泥土深处渗上来的凉意。她将陶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刻痕很深,线条底部的泥土已经干透发白,说明这道记号刻下至少一两天了,不是刚刚留下的。她又用指腹在陶片的内壁摩挲了一遍——除了那道弧线圆点之外,内壁边缘还有几道浅浅的平行纹路,像是烧制时陶工留下的指纹,已经模糊得几乎感觉不到。陶片不大,通体灰褐色,断口圆润,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才被带到此处。她将它放进衣袋,与竹板分开收好,站起来,朝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洼地比从窄道外看到的更深,三面土坡向下收拢,像一个半埋在丘陵间的碗。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枯枝落叶,踩上去柔软但不陷脚——下面的土层是硬实的,说明这处洼地在大多数时候是干燥的,只有水源附近才保持湿润。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脚下每一寸地面。走到大约洼地中央的位置时,她看到了那道水流——从北面土壁的底部裂缝中渗出来,沿着一条浅浅的石槽流淌,绕过一块圆润的灰白色石头,汇入一个不到一臂宽的浅潭。潭水清澈,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和细砂,水面平稳,只有入水处有一圈细细的涟漪。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是活水。
矮瘦男人已经蹲在浅潭边,将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收回手,在裤腿上擦干。他没有急着取水,而是沿着浅潭边缘走了一圈,目光停在潭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比周围的卵石大出两倍,表面平整,颜色更深,像是长期被水汽浸润造成的色差。他蹲下来,用刀尖沿着石头的边缘划了一圈,将周围的泥土拨开。石头不大,约莫一个半拳头的大小,底部嵌在泥土里,周围没有根系缠绕,像是被人放在这里的。他伸手将石头搬开。石头移开后,底部露出一个半拳大的凹坑,坑壁光滑,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凹坑里铺着一层细砂,砂面上横放着一根一指长的深灰色线头——绣线,与之前捡到的几根完全一致。
他小心地将绣线拈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线头的一端是整齐的断口,像是被刀割断的,另一端带着一个小小的结,结型紧实,收线干净,和枯树枝上那根绣线的打结方式一模一样。他捏着绣线在指间捻了捻,线材的质地硬挺,不容易起毛,与普通绣线不同,更像是缝制厚实衣物用的粗捻线。他将绣线递给林晚晚。
她接过来,将它与衣袋里那两节线头并排放在掌心里。三根线,一根比一根短,但颜色、捻度、质地完全相同,像是从同一个线轴上剪下来的。唯一的区别是手里这一根带了一个结。她看着那个结,想起土坯房窗台内侧那枚指印——指印宽度与身形比例吻合,她一直猜想那是一个常年在户外行动的人,手指粗粝,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打结的手法可以假扮,但线材的质地和捻度很难模仿,需要同样一种不常见的线轴。如果这些线都来自同一双手,那这个人在他们到达之前,沿着他们走过来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在每个重要的位置都留下了相同的线头:枯树的枝上、洼地的石头下,像是画下了一道专属于他的路线图。
她将三根线头收好,在浅潭边蹲下来。水面平静,倒映出她自己的上半身和头顶狭窄的天光。她没有立刻俯身喝水,而是静静地看着水面。水中倒映的天空处,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挂在对面的土壁上,被光线投落在水中央。她抬起头,朝北面土壁的顶部看去。土壁高约两人,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抓手凸起。但在接近顶部的位置,与头顶平行的高度处,有一道细长的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刮过,露出下面一层颜色较浅的泥土。那到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刮痕的宽度均匀,弧度平滑,像是一根绳子在土壁上反复摩擦留下的。
她将水囊解下来,俯身灌满水,系好囊口。矮瘦男人没有再说话,沿着北面土壁的根部开始走,一步一步,几乎没有放过任何凸起或裂缝。他的步履忽然停住。就在那道白色刮痕正下方的土壁根部,有一小块凸起的土块,颜色比周围深出一个色阶,像是有人用手指将泥土压进了一道裂缝里。他蹲下来,伸手拨开那块泥土。土块松动后,裂缝露了出来——一指宽,深不见底。他用刀尖沿着裂缝边缘慢慢刮过,刀尖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他将刀尖换了个角度,从那道缝隙里挑出一小片东西——是一片杏仁形的玉片,通体浅青色,不到拇指盖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顶端有一道细小的穿孔,像是曾经被线穿过系在某处。玉片的一面,刻着半朵花的形状——弧线虽然被切断了,但花瓣的弧度和排列方式,与她衣袋里那半片竹板上的六瓣花如出一辙。
她将玉片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玉质温润,表面的包浆厚实,不像最近才坠落的。穿孔处的边缘被细线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说明这块玉片曾被长期系挂,又被人取下,藏进这道裂缝中。她将玉片翻了一面。背面有一道细微的刮痕,刻痕很浅,像是有人用刀尖在玉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刻痕。她辨认了一会儿:一道斜线,末端一个小点。她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刮痕,又将玉片抬起,对着天空的方向偏转一个角度——那道光经过玉面时,她看到刮痕深处残留着一点深红色的粉末。朱砂。
她紧紧攥住玉片,将它放进了贴身的内袋里。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起身往另一个方向继续搜索。她站在土壁前,手指搭在腰间,将衣袋里那半片竹板取出来,握在掌心里,又放回去。她将那根带结的绣线从衣袋里拿出来,系在玉片的穿孔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紧实的结——和她在枯树枝上看到的打结方式一样。然后她将这枚系着绣线的玉片放回贴身内袋里,与竹板分开放好。她站起来,转身面对着洼地的出口,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但清晰:“水脉北侧,就是这里。我们该走了。”
矮瘦男人已经走回到浅潭边,听到她说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陈九将水囊系好,站起身来。三人从窄道走出去,没有沿原路返回冲沟,而是转向洼地北面那道土坡。坡面不陡,但浮土松滑,他们踩着石头和裸露的根系,一步一步爬上坡顶。到了坡顶,风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蜿蜒向北的河谷展开在面前,河床大部分干涸,只在低洼处残留着几道细长的水洼,像断线珠子般延伸向远方。河谷对岸的丘陵更低矮,起伏更缓,一片片深灰色的矮灌丛覆盖着坡面,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层沉默的毛毡。
她站在坡顶,展开油纸地图,将地图上“水脉北侧”的标注与眼前的河谷对照。地图上的那处空白区域,正好对应着河谷中段偏北的一片较开阔的地带,河谷在那里拐了一个弯,绕过一道圆形的丘陵,形成一片隐蔽的谷中谷。她合上地图,沿着坡顶向北走去。风从河谷对岸吹来,将她衣袋里的线头吹得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