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比远看时更宽，干涸的河床铺满灰白色的卵石，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道巨大的疤痕，从南向北延伸。他们沿着坡顶走了约莫一里地，坡面逐渐下降，与河谷的岸线融为一体。矮瘦男人没有直接下到河床，而是沿着岸线的高处走，踩着干硬的草丛和裸露的土块，避免在松软的沙土上留下脚印。
河床的低洼处残留着几道细长的水洼，水面平静，倒映着灰色的天空。有一只水鸟立在远处的水洼边，低头啄食着什么，看到他们靠近，展开翅膀飞走了，没有发出叫声，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显得格外清晰。矮瘦男人停下脚步，看着那只水鸟飞远，然后继续走。水鸟的反应说明这一段河谷没有大型动物或人活动的威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谷在前方收窄，两岸的丘陵向河床靠拢，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隘口处的河床比上游更深，两侧的土壁高出一人多，表面露出层次分明的沉积层。矮瘦男人没有进隘口，而是停下来，蹲在一块隆起的土丘后面，目光沿着隘口的边缘扫视了一遍。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将视线定在隘口右侧土壁上的一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斑块，像是被水浸过的痕迹，但位置离河床地面有一人多高，不像是河水涨落留下的。他看了片刻，站起来，没有沿河床进入隘口，而是转向右侧的土坡，从高处绕过去。
林晚晚跟在他身后，踩着土坡上裸露的岩石表面向上走。到了土坡顶部，她看到了隘口另一侧的地形：河谷在隘口后骤然开阔，形成一个椭圆形的谷地，三面被低矮的丘陵环抱，北面敞开，通向一片更平缓的坡地。谷地中央的河床已经完全干涸，但河床两侧的土色明显更深，像是曾经长时间被水浸润过。谷地边缘有几丛茂密的灌木，颜色比沿途看到的灌丛鲜绿一些，在灰色的环境中格外醒目。
矮瘦男人没有急着下到谷地里。他在坡顶蹲下来，仔细看了谷地内部的每一处细节。他的目光停在一丛灌木的根部——那里的土面上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形状像一块碎石，但颜色太白了，在周围的灰黄色泥土中非常突兀。他没有直接去看那块白石，而是先看了一圈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脚印和其他痕迹后，才站起身，沿着坡面缓步走下去。
走到那丛灌木前，他蹲下来。白石不是石头——是一块兽骨，约莫拇指长，表面被风化得光滑，边缘圆润。断口已经完全被磨平了，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骨骼。他没有碰它，视线移到旁边的灌木根部，那里有一条细小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扒开过。他伸手轻轻拨开缝隙边缘的泥土，露出一个不到拳头大的空洞。洞内壁光滑，像是被反复掏挖过。洞穴底部垫着一层干草，草茎被压平了，但保持着整齐的方向——不是动物窝巢的杂乱铺法，是有人将干草理顺后整齐地铺进去的。他伸手进洞，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很小，像是一枚石子。他将其拈出来，是一枚指甲盖大的卵石，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久。卵石放在手心里，比普通的石头略沉一些，他掂了掂，觉得不对。他用刀背在卵石表面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不像实心的石头该有的脆响。
他将卵石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面上，用刀尖沿着卵石的中缝轻轻划了一道。卵石裂成两半。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卷得极紧，只有小指粗细。他将绢帛取出来，展开——约莫巴掌大的方形，边缘裁剪整齐，颜色旧黄，像是已经放了很多年。绢帛上写着两行极小的字，笔画端正严谨，但字形用的是极简的行书，不是正楷。她凑近去看。第一行：“水脉北侧，守株待兔者，去之。”第二行只有四个字：“白露在望。”
她将绢帛上的字看了两遍。第一句的意思很直白——水源北侧那块地方，有人在那里等着“兔子”上钩，要绕开走。第二句像是在说时节，又像是在说一件事即将到头。她的目光停在“白露”二字上。和土坯房灰烬中那片烧焦纸片上的“白露”二字一模一样——字迹的起笔和收势，几乎同一手。她将绢帛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叠好，卷回极小的圆柱形，放回卵石的空腔内，将两半合拢。缝隙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曾被人撬开过。
矮瘦男人将卵石放回灌木根部的空洞里，又将泥土覆回原样，干草垫回洞穴底部。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来，朝谷地中央走去。他没有走向谷地中央的干涸河床，而是沿着谷地的边缘走，贴着丘陵的坡脚，绕到谷地的东北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很久以前一条支流汇入主河道的痕迹。凹槽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有几道弧形的波纹，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后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掌轻轻拂开表层的细沙，露出底下一层更紧实的沙土。沙土的颜色比表层深，像是长期被水分浸润过。他再挖深半寸，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边缘平滑，像是一块陶片。他小心地拨开沙土，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陶罐口沿，罐口用一块圆形的石片封着，石片与罐口之间填塞着一圈干透的泥浆，密封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沿着罐口周围将沙土彻底清开，将陶罐整个取出来。罐子不大，不到两个拳头高，陶质细腻，表面没有纹饰，底部沾着一层干壳，像是曾经渗水留下的痕迹。他端详了片刻，然后用刀尖沿着罐口与石片的接缝轻轻撬动。密封的干泥碎裂脱落，石片松动。他取下石片。罐内没有水，没有粮食，只放着一卷比之前那卷稍大的绢帛，颜色更白一些，像是存放的时间没有那卷久。他没有直接取出绢帛，而是将陶罐转向林晚晚的方向，让她看清楚里面的东西，然后才将绢帛取出来，展开。
这卷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极简，但几个关键位置的标注清晰可辨：通州、水脉北侧、以及一条蜿蜒的虚线，从水脉北侧的位置出发，向北延伸，越过一片起伏的地形，最终连接到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点。虚线的线型是用朱砂画的，颜色比沿途看到的所有朱砂痕迹都新鲜，像是最近才画上去的。线的末端，停在一座小山的旁边，山下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特定的地标。圆圈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字——六瓣花的形状。没有文字说明，只有那朵六瓣花。
她看了很久，将绢帛按照折痕重新叠好，放回陶罐中，将石片重新盖回罐口，压实干泥，将陶罐放回沙土下的空洞中，用沙土和表层的细沙将罐子彻底掩埋，恢复原样。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矮瘦男人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等她做完后，抬眼望了望北方的天际。天色比之前更阴沉了，云层低垂，压得人胸口发闷。陈九站在不远处，正将水囊里的一点水灌进干裂的唇间，然后系紧囊口。
他们重新上路，沿着谷地东北角的那道凹槽向北走去。凹槽越来越浅，最终消失在一片平缓的干草地上。草地的尽头，那道北面的坡地延展开来，视野更开阔，也更空旷。她走了几步，低头在草丛间看到一枚极浅的印记——不是脚印，是一道用刀尖刮过地面留下的短线，藏在草根之间，恰好指向北偏东的方向。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气息和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