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来时，他们已经离开台地约莫两里地。矮瘦男人没有急于赶路，在台地西面的一道浅沟处停下来——沟底有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背风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角落，地面干燥，铺着一层旧年的落叶。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确认干燥程度，然后起身，在岩石周围走了一圈，检查沟壁和上方的视野，才向她点了一下头。
林晚晚在岩石旁坐下来，背贴着冰凉的石面。她将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小口，湿润干裂的嘴唇，然后重新系好囊口，从衣袋里取出那枚玉片，放在手心里。光线已经很暗了，只能借助最后一点天光辨认玉片的轮廓。她没有将它举到眼前，而是用手掌将它完全包住，感受它的温度和质感。玉片很小，比她的小指甲还小一圈，但她知道，经过自己手掌的温度浸润之后，它会变得温润。祖母以前说过，好玉石是活着的，会在人的手心温度和体温里苏醒过来——她曾经觉得那是祖母的一种诗意的说法，如今她握着这枚玉片，承认祖母能说出那话，是因为她真的握过一块温度会变的玉。
陈九在她对面坐下来，靠着沟壁，将靴子脱了，拍掉里面的沙土，又穿回去。他看了一眼她掌中的玉片，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那东西，”他顿了一下，“跟你有关系？”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像是随口问的，但问得并不随意。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确定。”她将玉片放回贴身的衣袋里，“但它走的路线，和我一样。”
陈九没有再问。矮瘦男人已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定，没有躺下，也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沟外黑暗中的某一处。他保持着那种姿态很长时间，久到她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石头在干地上滚动：“路还长。”
陈九没有翻译，因为她听懂了。她靠在石面上，将油纸地图在膝头展开，借着最后的光线重新看了一遍。地图上那条用朱砂画的虚线从水脉北侧出发，绕过台地所在的位置，向西北延伸，穿过两道标注模糊的山脊轮廓，最终停在一个未标注名称的点上，旁边画着一朵六瓣花。那朵花画得很小，但线条干净，笔力专注。她的目光沿着虚线反复移动了几遍，将路线和沿途的地形特征刻在脑子里，然后将地图折好收起来。她躺下来，侧身面对石壁，手搭在衣袋口，指尖触碰着玉片的边沿。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黑暗里，沟上方的风贴着地面掠过，发出低沉的唿哨声。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两百多下时，听到矮瘦男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极轻，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两天的路。中间没有水源。”他说完这句就沉默了。她的睡意突然消散了，像被一根针轻轻挑破了。
两天没有水源。水囊里的水，她和陈九各有一只，矮瘦男人也有，但都不算满。今天在洼地补了一些，省着用的话，能撑到明天傍晚，但如果两天走不到旧官道，第三天就会缺水。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矮瘦男人的方向，他的轮廓几乎融进岩石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坐姿的剪影。她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既然说了，就说明他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有解决方案。她只需要在明天走的时候留意哪里有水的痕迹。
夜更深了。风从沟口灌进来，温度比入睡前低了很多，寒气从地面向上渗，隔着衣服直透皮肤。她蜷紧身体，将手臂抱在胸前，掌心贴着衣袋里的玉片。她被冻得半醒半睡，却半梦半醒之间又走到一处枯树下，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影子，没有面目。那人伸出手来，掌心里放着一瓣六瓣花的形状。她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花瓣时，花却碎成了朱红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她被自己的动作惊醒——手在半空中，指缝间什么都没有。
天光还没有亮。她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坐起来，看见矮瘦男人正站在沟口外侧，背对着她，望着东面的天际。他也转过身来，没有说话，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将水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她睡前轻了一些——她没有喝，但水囊里的水在夜间蒸发了一些。她打开塞子，只抿了一口润唇，就重新系紧。
他们在第一道晨光中上路，沿着台地西北方向的地形向前推进。晨雾还没散，视野只有不到百步。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昨天略快，但每一步仍然压得很稳，没有草率地踩踏。浅沟、土堆、枯草丛——他保持着类似昨日的折线走法，始终避开开阔的直线路线。
走到第一道山脊脚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消散，视野开阔起来。山脊不高，但坡度陡峭，坡面覆盖着一层风化碎裂的岩石，没有明显的路径。矮瘦男人停下来，没有立刻开始攀爬，而是沿着山脊的底部横向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处岩石崩落形成的坡口处停下来。那里有一段几近垂直的岩面，但在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横向的平台，平台上有几块碎石，像是被踩落下来的新鲜碎屑。他踩着岩缝攀上平台，向上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她做了个手势——从这里的岩缝可以上去，但要小心。
她跟在陈九身后，依次攀上平台。台面很窄，只能容半侧身体站住，脚下就是岩坡的落差。她将身体贴着岩面，手指扣住上方的凸起，缓慢地向上移动。岩壁的手感粗糙干涩，但每一处凸起的边缘都被风化得圆钝，好在仍有足够的摩擦力。她攀到山脊的顶部时，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她蹲在脊线上，向西北方向望出去——第二道山脊更远，地势更高，在晨光中呈现出一道清晰的深色轮廓。而在两道山脊之间的谷地中，她看到了一片深绿色的灌木带，沿着谷底蜿蜒延伸，颜色比周围醒目得多——那是有水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