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山脊背面往下走时,坡度比攀爬的那一面缓和许多。风化碎石覆盖着坡面,踩上去不断滑动,每一步都要等脚底压实了再挪动重心。矮瘦男人走在前面,沿着“之”字形的路线下降,避开垂直的碎石沟槽。他偶尔用刀尖在坡面上点一下,插进土缝里作为临时的支撑点。灰白的碎屑在他靴后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下到谷底时,地面平整了许多。林晚晚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谷底的土壤——表面的干土层比两侧坡面薄,底下带着一点微弱的潮气,像是水汽从地下深处向上渗透,被日头晒干后又蓄回来。她将指头插进土里探了探,抽出来,指尖上沾着几粒颜色偏深的细砂。细砂的颗粒均匀,手感滑腻,不是石砾碎裂的粗糙颗粒,更像被水长距离冲刷后磨圆的砂粒。她将那些细砂捻碎了闻了一下,没有异味,只有泥土和矿物混合的干燥气息。她用指腹将它们搓掉,站起身来,朝那片深绿色的灌木带走去。
灌木带沿着谷底蜿蜒,宽度约莫两三丈,从谷地中段一直延伸向西北方的第二道山脊脚下。走近了才看清,灌木的品种与沿途常见的旱生灌丛不同——叶片更阔,颜色更深,枝条也更柔韧,不是那种一碰就断的干枯枝。她伸手拨开一丛灌木的枝条,底部的泥土地面潮湿,颜色深褐,有一些细小的虫子在地表爬动。灌木根部没有干枯的落叶层,完全被腐殖土覆盖,散发着植物腐烂后特有的潮润气味。这里的水源应该是季节性的,在雨季时会形成一条浅溪,旱季则干涸,但地下水的深度比周围浅得多,支撑着这片灌木存活至今。
矮瘦男人没有进入灌木带中央,沿着灌木带的边缘走,目光不断扫视地面。在灌木带北侧约二十步处,他停下来,蹲在一处地面颜色明显偏深的位置,用手掌覆上去压了一下。手掌按下去时,土面微微下陷,边缘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收回手,手掌上带着一层湿泥。他将湿泥凑到鼻前闻了一下,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碾开,泥质细腻,没有砂粒的粗粝感。他站起身来,沿着湿润区域的边缘走了一圈,目测范围——大约一张桌子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逐渐过渡为干燥的土色。他蹲回原处,没有急于下挖,而是从侧面用刀尖沿着湿润区域的边缘划了一个半圆,然后将那层湿泥剥开。泥层下面约一指深处,露出一层颜色更深的湿沙,沙层中央,有一个拇指粗的孔洞,正往外缓缓渗水。
他停下手,没有扩大挖开面积,将那块湿泥重新盖回去,压实,站起身来。他朝林晚晚的方向看了一眼,简短地说了一个字:“水。”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湿润区域旁边,看着他将湿泥重新覆盖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取水。他先走到灌木带的下游方向,在约莫四十步外的谷底地面上,发现了一处不自然的下陷——地面平整,但颜色比周围的土层浅出一个色阶,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沉陷形成的。他蹲下来,用刀尖拨开裂缝边缘的浮土。浮土下面是一层松散的干土,干土中央夹着一小团脱落的兽毛,灰白色,柔软,约一个指节长。他将兽毛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工具剪断的,不是自然脱落的。
他沉默了片刻,将兽毛放进口袋,继续沿着灌木带边缘向前查看。在灌木带尽头,靠近第二道山脊脚下的位置,他又停下来。那里有一丛特别茂密的灌木,枝条向四面伸展,在根部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形空间,高约齐膝,像一个小小的洞穴。洞口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颜色枯黄,但排列整齐,草茎的方向一致,不是动物胡乱拉进去的。他跪下来,将头探进拱形空间里,目光扫过干草层——在靠近洞底的位置,他发现干草被压平了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跪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凹痕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坑,坑壁光滑,像是被一根小棍反复戳出来的。他在圆坑边缘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红色粉末。他将指尖举到眼前——朱砂。
林晚晚跪在他身旁,接过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红色粉末的颗粒极细,均匀,没有结块,不是天然的朱砂矿石碎粒,更像是经过研磨和筛滤后的成品。她用手指在自己指尖上碾了一下那层粉末,粉末的干燥程度很高,但在指腹间留下一层微弱的染色——和她之前从玉片背面刮痕中看到的朱砂残留,质感几乎一样。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处干草压痕上。这个地方有人跪过,跪了很长时间,跪在这里用朱砂粉做了一件事——画了那条路线,或者给某样东西做了标记。她转向西北方向,第二道山脊的脊线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而山脊后面,是通往通州的路。
她没有将那层朱砂粉末清理掉,站起身来,走到灌木带外侧,蹲下来,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润湿手掌,将指尖上的朱砂粉洗净,甩干水珠。矮瘦男人也从水囊里取了一点水,将手伸到灌木根部的阴影处搓了搓,没有留下明显的湿痕。他做完这些,从灌木带里走出来,在谷底一块平整的干土地上站定,朝她打了个手势: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背靠着一丛干燥的杂草,将水囊解下来喝了两小口。水是凉的,沿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体内的一部分燥热。陈九坐在几步外,将靴子脱下来,抖掉里面的沙粒,又重新穿上。矮瘦男人没有坐下,站在那处湿润地面旁,目光扫过谷地两侧的坡面和第二道山脊的脊线。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天黑前翻过去。”她望了一眼第二道山脊的高度,比第一道山脊更高更陡,坡面更长,翻过去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他们没有再多留,将水囊灌满,沿着灌木带尽头的方向继续向前,朝第二道山脊的坡脚走去。
坡脚处的碎石比第一道山脊更大,堆放得更杂乱,像是一座古代的采石场被废弃后留下的荒场。矮瘦男人放慢速度,在一处巨大的岩石前停下来。他绕着岩石走了一圈,在一块朝西的平面上停住,蹲下来。那块岩石的表面比周围的颜色浅出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阳光长期侵蚀形成的色差。色差的形状方正,边缘清晰——一块比手掌略大的方形区域。像是曾有一张纸或一块布被贴在这块岩石上很久,直到最近才被取走。色差区域的中央,有一道淡淡的方形痕迹,外缘有四个极浅的孔洞,像是薄钉之类的东西钉入岩面留下的。痕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岩石表面整体色差的反衬,很容易忽略。矮瘦男人没有碰那四个孔洞,用刀尖在色差区域的边缘划了一圈,刀尖滑过岩石表面,没有附着任何粉末或纤维痕迹。他看了她一眼。
她伸手触了触岩石表面色差区域边缘的光滑度。手指能清晰感到,那块颜色较浅的区域手感更光滑——像是被遮住后长久未受风雨侵蚀,表面的风化层比周围薄,留下了一层细密的灰膜。而那四个孔洞的内壁同样光滑,边沿圆钝,没有毛刺,不是新凿出来的。她收回手,站起来,没有再碰那块岩石。她望了一眼西沉的太阳——已经落到第二道山脊的脊线下沿了。他们必须在最后一缕光消失前抵达山脊顶部。
矮瘦男人已经调转方向,沿着坡脚寻找起攀爬的路线,像一根无声的标尺,在昏光中将所有可能的路从碎石坡面上筛选出来。她跟上去,收拢了脑子里所有还在回旋的问题。岩石上被取走的东西、灌木下的朱砂粉末、跪在干草上的姿态、那道压痕——它们暂时还串不成一条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始终指向西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