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
江潮站在汉堡港三号码头的晨风里,看着托马斯·维恩手里飘落的支票碎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维恩把剩下的半张支票也扔在地上,皮鞋碾了上去,嘴角挂着冷笑:“江先生,你大概还没收到消息。从今天凌晨三点开始,潮起集团在欧盟境内所有银行的账户,都已经被无限期冻结了。这张纸——”他指了指脚下的碎片,“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码头上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港口工人,还有几家欧洲银行的代表,都是维恩特意叫来“见证”的。
林晚意站在江潮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江潮没看维恩,转头对林晚意点了点头。
林晚意上前两步,打开文件夹,面向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各位,托马斯·维恩先生刚才撕毁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银行支票。”
她抽出一份文件,展开。
文件抬头是瑞典、挪威、芬兰三国的外交部徽章,下方用三种语言并列写着《关于钙钛矿原材料实物本位信用备忘录》。
“这份由北欧三国联合签发的备忘录,已于四十八小时前完成外交备案。”林晚意的声音清晰平稳,“备忘录确认,潮起集团存放在斯德哥尔摩、奥斯陆、赫尔辛基三处外交仓库内的总计十二吨高纯度钙钛矿原材料,已作为实物信用背书,与特定序列的信用凭证直接挂钩。”
她看向维恩:“维恩先生撕碎的,正是其中一张凭证。它的兑付基础是仓库里实实在在的货物,而不是任何一家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所以——”
林晚意顿了顿,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一模一样的支票,在镜头前晃了晃:“这种凭证,我们还有很多。”
维恩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维恩听完,眼神阴沉地扫了江潮一眼,转身走到码头边的电话亭,抓起听筒。
“接汉堡海关总署。”他压着声音,“对,我是托马斯·维恩。我现在要求你们,立刻以涉嫌走私战略物资为由,查封汉堡港所有悬挂‘潮起’标志的仓库。马上执行!”
挂断电话,维恩走回人群前,重新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表情:“江先生,就算你的支票有点新花样,但货物在汉堡,就得守汉堡的规矩。我很好奇,等海关封了你的仓库,你那些‘实物信用’,还怎么兑现?”
江潮看了看手表。
“维恩先生,”他说,“你现在打电话去海关问问,看看他们敢不敢封。”
维恩皱眉。
助理已经又跑向电话亭。两分钟后,他脸色尴尬地回来,在维恩耳边低语。
维恩的眉头越皱越紧。
“工会互助会?”他声音里压着火,“什么时候的事?”
“一小时前。”江潮替那助理回答了,“潮起集团在汉堡港的七个仓库,包括里面所有的货物,已经以‘临时托管’名义,转让给了汉堡港口工人百年互助会。根据德国《劳工权益保障法》第七章第四十二条,涉及工会资产的查封,必须经过四十八小时听证期。而且——”
他笑了笑:“我听说,汉堡港的工人兄弟,最近正好在跟资方谈待遇问题。维恩先生,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让海关去碰工会的仓库?”
码头上那些围观的港口工人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维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林晚意趁势走上码头边临时搭起的一个木箱演讲台。她手里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这年头还是稀罕物——连接着一台笨重的投影仪。
投影幕布上,显示出“潮起全球购”的网页界面。
“各位,实物信用只是基础。”林晚意操作着电脑,“真正的价值在于流通。”
她登录了一个测试账户,账户余额显示着“3500能源积分”。
“现在,我可以用这些积分,直接兑换北方工业财团在哥德堡港的钢材提货权。”林晚意点击了几个按钮,屏幕上弹出确认窗口,“整个过程不需要经过任何银行,不需要SWIFT代码,不需要跨境汇款审批。”
她点击确认。
五秒钟后,页面刷新,显示出一张电子提货凭证,上面有北方工业财团的数字印章和唯一序列号。
“交易完成。”林晚意抬头,“从积分到提货权,点对点,实时结算。”
台下那几个银行代表坐不住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林小姐,这种结算系统……对第三方开放吗?”
“目前只对战略合作伙伴开放准入。”林晚意微笑,“不过潮起集团欢迎一切致力于推动能源转型的金融机构,共同探讨合作可能。”
“我们德意志联合银行有兴趣!”
“巴黎银行也需要这种工具!”
场面一下子乱了。
维恩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几个原本是他请来“站台”的银行代表,现在争先恐后地围着林晚意询问细节,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转身离开码头,钻进等候的奔驰车里。
“去港区出口。”他对司机说,同时拿出车载电话,拨了个号码,“通知交管部门,立刻封锁汉堡市通往港区的A1、A7高速公路入口,还有埃尔布河大桥。就说……市政管道紧急维修。对,现在!”
挂断电话,维恩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开到港区出口时,果然看到路障已经设好。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摆放“道路封闭”的牌子,长长的车龙堵在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维恩降下车窗,看着那些焦急的货车司机,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但他没笑多久。
助理手里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来急促的声音:“维恩先生!潮起的货轮……货轮在直接吊装集装箱到驳船上!他们不走陆路,走内河!”
维恩猛地睁开眼。
他推开车门,快步跑到河岸边。
远处三号码头,那艘挂着潮起旗帜的万吨货轮“北极星号”侧舷,巨大的港口起重机正在运转。一个个标准集装箱被稳稳吊起,越过码头,直接放到等候在河面上的小型驳船上。
那些驳船吃水浅,数量多,一接到集装箱就调转船头,驶入汉堡错综复杂的内河网络。
老船长阿克塞尔站在“北极星号”的驾驶舱外,拿着望远镜朝岸上看。看到维恩时,他还抬手挥了挥,咧嘴一笑。
维恩转身回到车里,脸色铁青。
“回办公室。”他对司机说。
车驶离港区。维恩一路沉默,直到回到位于汉堡市中心的私人官邸。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十分。
主持人正在播报今日股市收盘情况:“……今日法兰克福交易所最大跌幅出现在能源板块。其中,维恩集团旗下三家炼油企业股价集体跳水,跌幅均超过百分之十五。市场分析认为,这与近期钙钛矿能源配额分配不明朗有关……”
维恩抓起书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电视屏幕。
“砰!”
屏幕黑了一半,碎片溅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
电话响了。
维恩盯着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看了好几秒,才走过去接起来。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老板,我们在瑞士信贷的抵押账户刚刚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如果明天开盘前不能补足缺口,他们就要强制平仓我们持有的原油期货头寸……”
维恩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听筒,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汉堡的夜景,灯火璀璨。
但他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那是他名下的资金流动图,此刻正像破裂的血管一样,到处都在漏血。
红色的。
全是红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