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山脊的坡面比远看时更陡。矮瘦男人找到的攀爬路线沿着一条斜向的岩缝延伸,宽度勉强容下半个脚掌,表面覆着细碎的风化砂砾。他没有直接攀上去,先将手贴在岩缝上沿的凸起处,用体重试了试承力,才将重心移过去。每一步都压得极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位移。暮光在他肩头铺下一层暗红色的薄光,将他的身影剪成一道狭长的影子。
林晚晚跟在陈九身后,手扣着岩缝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尽量放平呼吸,但攀到中段时,风突然变大,从山脊另一侧翻涌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整个人被风压向岩壁。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岩面上停了一息,等风过去,才继续向上移动。
矮瘦男人已先一步抵达脊线。他没有站起来,保持着蹲姿,将被风吹乱的衣摆拢到膝下,目光越过山脊另一侧,看了许久,才回过身来,朝她做了个手势:可以上来了。
她攀上脊线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另一面的景象——第二道山脊的西侧,是一道比想象中长得多的大坡,延伸到远处开阔的平原。暮色笼罩下,一道灰白色的线条从山脚蜿蜒向北,看不到尽头,像一条熄灭已久的河流。那是旧官道的遗迹。矮瘦男人蹲在脊线上,目光没有望向那条官道,而是看向山脊与官道之间的那片缓坡。坡面上覆着大片枯黄的草,没有树木。风从平原方向吹来,草丛起伏出一道道波纹。他看了很久,目光最终定在坡面下部靠近官道的一处位置。那里的草色与周围不同——不是枯黄,是一小片灰白色的、被压实了的草本植物,像什么东西压过之后又弹不回来的折痕。
她没有多问。脊线上的风太冷,天色正从暗红过渡到灰蓝,他们必须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前下到坡脚,找到合适的避风处。矮瘦男人转向南侧,沿脊线走了一段,在悬崖边缘寻到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几乎垂直,但岩壁上有一串连续的浅坑,像是凿出来供手脚攀踏的踏窝。他试探了一下踏窝的深度和间距,率先踩着踏窝向下移动。她没有犹豫,跟上他的步伐,手抓踏窝边缘,脚踩下一级。粗粝的岩壁磨着手掌,每一次移动都谨慎而精确。她注意到踏窝边缘的磨损极为均匀,不像是自然风化的结果——像是被反复踩踏过许多次,将原本粗糙的边缘磨得光滑。
到了坡脚,踏窝消失了,他们的脚踩进松软的干草中。暮光已经退尽,天色只剩下最后一层灰白。矮瘦男人没有停下来,带着她在缓坡上朝那片被压折的草丛方向走去。走到那片灰白草区前,他蹲下来,用手掌压在草茎上,感受了一下——草茎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边缘的断口处有挤压的痕迹。他沿着倒伏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那片痕迹并不长,只有约莫两丈远,很快就消失在正常直立的草丛中。倒伏的宽度有些特别——约一人宽,两边整齐,中央的草茎几乎贴地,两边的呈斜压状,像是一个细长的重物被拖行过。他蹲下来,从倒伏的草丛间捡起一小片暗色的东西。她凑近一看——一片干透的深褐色薄皮,约略两指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撕裂的。
他将薄皮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递给她。她接过来,指腹触碰的瞬间便认出了质地——皮革。深褐色的皮革碎块,已经晒干硬化,但背面的纤维纹理仍然清晰,切割的边缘卷曲起毛,不是刀切的,是被拉拽而撕裂的。她将皮块举起来,在最后的天光下细看——颜色均匀,没有染色的斑块,皮面纹路细密紧致,不像普通粗牛皮,更像是经过细致处理的羊皮或小牛皮。她将它收进口袋,想起在那座台地上看到的凹坑,想起那道滑行痕迹。在台地上没有找到箱子留下的具体碎片,现在这块皮革说明,那只箱子确实被人用某种方式搬运过,裹着或被覆着一层皮革。
矮瘦男人没有站起来,继续沿着倒伏草丛的边缘向前查看。草茎的倒伏痕迹在约十余步处变得很浅,最终完全消失在一片裸露的泥地上——泥地没有草,干硬的褐色土面,被风磨得平滑。他站起来,在泥地上走了几步,停下来。靠近官道边缘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凹陷,约一指深,两指宽,与一道车辙印重叠。车辙很老旧,边缘已被风雨侵蚀成圆钝的弧线;那道凹陷却出现在车辙底部,像是有人沿着旧车辙的中央,用轮子或重物再压了一道新的痕迹,让它显得比周围的旧辙更深。他蹲在凹陷旁边,用手指量了量深度和宽度。尺寸介于手推车和板车之间。车辙底部没有灰尘,干净光滑,像是近期被什么东西压过,将表层的浮土都压入了底下。
他站起来,目光沿着车辙延伸的方向望去——旧官道在此处向西北折去,消失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那里有一座矮山,轮廓低调地卧在平原上,像一头安睡的兽。他的目光停在矮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林晚晚站在他身旁,也望向那个方向。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她忽然意识到,地图上那条朱砂虚线的终点,那朵六瓣花旁边所画的小山,和眼前这座矮山的轮廓,隐隐相似。她将油纸地图展开,在最后一点天光下比对矮山的形状——山脊的走向,南坡的坡度,那道从山顶斜向东南的山脊线,与地图上那朵六瓣花旁边的线条轮廓几乎一致。
她收起地图,将视线投向那座矮山。山很矮,在平原上像一块沉睡的石头,没有险峻的气势,也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如果不是刻意走到能看到它的位置上,几乎不会注意到。她的目光沿着那道山脊线移动,最后停在山脚东侧。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她的心绪已经越过那片暮色,落在那座矮山的脚下。
矮瘦男人转过身,沿着官道的边缘向北走了几步,找到一处被坍塌的土坎和灌木遮蔽的凹地。他蹲下来,检视了一下地面,对她说:“今晚在这里。”他用刀尖将凹地底部的碎石拨平,又在灌木根处折下几枝枯枝,铺成一层薄薄的隔潮垫。她没有多话,在枯枝垫上坐下来,背靠着土坎,解开衣袋,将那枚玉片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直到玉片被体温捂热。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平原上漆黑一片,只有风贴着地面流动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