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地带的地形比想象中复杂。那些远看低矮圆润的丘包，走近了才发现彼此之间隔着深窄的沟壑，像是被远古的水流切割出来的。矮瘦男人没有选择直接翻越，而是沿着丘陵之间的沟底行进。沟底的地面比丘顶湿润，枯草中夹杂着一些还没完全干透的绿色草茎，脚感比前面的砂砾地软，但也没有下沉的黏稠感。走起来省力一些，但视野受限，两侧的丘壁遮挡了大部分天空，只能看到头顶窄窄的一条光线。她注意着这个变化，没有多问。矮瘦男人的选择说明他已经判断过：在丘陵间的沟底走，虽然视野差，但不会被远处看到——对于正在被马队追踪的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不暴露行迹。
沟底的地面上，不时出现一些动物的粪便和足迹，大多是鹿和野兔的，偶尔有几枚更大的蹄印，边缘深陷，踩翻了泥土中的枯叶。矮瘦男人偶尔停下来看一眼那些足迹，但很少蹲下细察，大部分时候只是放慢脚步，侧耳听一听沟上方的动静，再继续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沟底的坡度逐渐变得平缓，前方的沟壁也开始降低，露出更开阔的天空。矮瘦男人在一个沟口处停下来。他半蹲着，没有立刻走出去，目光在外面的光线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做了个手势：可以出来。她走到沟口，眼前是一片平缓的坡地，向西北方向延展开去。坡地上的植物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枯黄的旱生杂草，而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半枯的草本植物，分布得疏密有致，边缘有一道被人修整过的田垄，虽然已经荒废，但垄沟的线条仍然可以辨认。有田垄，就有人来过。田垄的边缘有一道浅沟，沟里落着几块碎瓦，灰黑色的瓦片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痕，干透了，但形状完整，边缘切割整齐，像是被丢弃不久的建筑碎片。
矮瘦男人在那道浅沟旁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田垄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从垄沟中央捏起一小撮土。土的颜色和周围的土壤不同，发黑，也更松散，像是长期被耕作过的熟土。他将土捻碎，又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对她说：“前面有路。”她走过去，沿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坡地下方约莫一里外，果然有一道比旧官道窄许多的土路，路面覆着干透的车辙印，两侧有稀疏的矮篱。路不宽，但看得出常有人走，路面中央被踩得平整，没有长草。
她没有立刻走向那条路。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丘陵——他们的来路已经被起伏的丘脊完全遮蔽了。追兵的马队如果沿着旧官道行进，此刻应该已经接近矮山了，但他们走的路和旧官道之间隔着丘陵，除非追兵熟知当地地形，否则很难直接从矮山方向追踪到这里。矮瘦男人也在望那个方向，但他只看了几息就转过头来，沿着田垄间的一条窄埂朝土路走去。他在土路边缘停下来，没有踩上路面的硬土，沿着路侧的长草带行进。她跟在他身后，走在路侧草带上。靴子踩在草根和松土上，声音低哑，被风吞掉。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的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茅屋，土墙已经塌了半边，屋顶的草席大半被风掀落，露出几根歪斜的椽木。矮瘦男人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从屋侧绕过去。他蹲在屋后的地面边沿，看着地上的一串足迹。足迹是新的——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大约两指宽的横纹，边缘没有磨损，踩在松土里留下的印子还很深，没有经过露水浸润后塌软的迹象。他沿着那串足迹走了几步，发现它从田垄方向来，在屋后停留了片刻。停留下来的这一点地面上，有一双并拢的脚印，脚尖朝向来路，像是有人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站了多久无从判断，但脚印明显，几乎是刻意留下的。
他沉默片刻，没有去擦那串脚印，也没有绕开，沿着它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她经过那串脚印时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横纹的间距和深度都像是普通布底鞋，和矮瘦男人之前提到的暗室外那枚脚印的纹路一致。她在脚印旁停了一息，没有触碰，然后跟上去。马队还没出现，但他们知道，在矮山那边，在那些丘陵后面，马队正在缩小包围圈。而这里留下的新脚印，像是有人在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到哪里了。
他们沿土路旁的长草带走了一个多时辰，在遇到一个岔路口时停了下来。岔路口往西的路稍宽，路面有明显的新车辙；往北的路变窄，很快消失在灌木丛中。矮瘦男人蹲在岔路口仔细看了一会儿，选择了西侧那条稍宽的路。走了约莫百步，她在路边的土坎上看到了一个记号。刻痕不深，藏在土坎背风侧的阴影里，如果不是特意的角度很难发现——是一条弧线，弧线下方有一个圆点。她的记号。
她停下来，看着那个记号。是她制作的记号没有错，但她没有在这里做过。她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刻痕的边缘——不是新刻的，表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边缘也不再锐利，像是刻了有两三天了。有人在两三天前，在这个岔路口刻下了她的记号，刻在通向通州那条路的边缘。刻痕的意思，是一个方向：这条路是对的。
她蹲在土坎旁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沿着刻痕的方向望向那条通向西方的小路。路不宽，两侧长着齐膝的荒草，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常。但那道刻痕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有人替她提前走了一遍这条路，一路上留下了属于她的标记。她没有擦掉那道刻痕。她站起来，走回矮瘦男人的身边，低声说：“走吧。”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道刻痕是什么，转过身，沿着那条路继续向前走去。她跟在他身后，经过那道刻痕时，目光扫过那枚弧线和圆点，一直安安静静地蜷在土坎底部的阴影里，在微尘覆盖下指向通州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