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沿着丘陵的边缘蜿蜒向西，路面比旧官道窄了一半，但路基结实，车辙的痕迹也更整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侧的荒草逐渐变矮，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被人砍伐后重新生长出来的灌木茬子，断口整齐，不是自然折断的。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堆干透的柴火，用草绳捆成几束，整齐地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石旁散落着几片碎木屑。有人在这里劈过柴，时间不久。
矮瘦男人在柴堆旁停下来，目光扫过路面。土路中央有几道车轮印，比旧官道上的新，辙底没有灰尘，边缘还带着清晰的棱线，像是今早才压出来的。他沿着车辙向远处望了一眼，蹲下身，用手掌在辙底按了按。然后他站起身来，对她说了一句话。陈九在身后低声译道：“他说，前面有人家。车辙是去镇上的。”
这是离开台地以来，他们第一次接近有人居住的地方。她放慢脚步，目光越过矮瘦男人的肩头向远处看去——道路在前方约一里地处拐过一个土坡的坡脚，坡脚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棵高大的榆树，树冠高出坡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有榆树，意味着有水源。她伸手将衣襟拢了拢，把那枚放在贴身衣袋里的铜牌藏得更深一些，然后轻声说：“去看看。”
他们没有直接走上路面。矮瘦男人沿着路侧的长草带靠近土坡，在坡脚处停下来，半蹲着，从坡沿的草丛缝隙间望出去。榆树后面是一处农家院落，土墙围合，三间正屋，屋顶的草席完整，墙角的烟囱上飘着一缕淡淡的青烟。院门前有一片平整的打谷场，场上晾着几席谷物，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妇人正弯腰翻晒，动作缓慢而均匀。院落外面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没有驴车或马匹的踪迹。矮瘦男人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动，目光扫过院落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从院墙的豁口到屋后的柴垛，再到通向院门的小路。他在那里蹲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直到那老妇人翻完谷子，直起身来，捶了捶腰，转身走回院里，他才收回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明白他的意思：就一个人，没有别的动静，可以过去讨口水，但不进院子。
她让陈九和矮瘦男人在坡后的树荫里等着，自己走上那条小路，朝院落走去。她走到打谷场边缘时放慢脚步，没有直接踏上晒谷的席子，从席子外侧绕过去，在院门前停下来。门虚掩着，没有门环，她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老妇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满是尘灰的衣摆移到她干裂的嘴唇上，没有多问，把门拉开了半个身位，说：“进来说吧。”她没有往里走，在门槛外站定，接过老妇人递来的半瓢水，捧在手里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瓦罐特有的土腥味，滑过干涩的喉咙时，她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然后才慢慢缓和下来。她将瓢底的水浇在手上，搓了搓手掌上的灰，将瓢递还给老妇人，道了一声谢。
老妇人接过瓢，没有急着转身，看了她一眼：“打哪儿来的？”她顿了顿，说：“北边。走亲戚的，岔了路。”老妇人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用瓢沿指了指西面的方向：“沿这条路往西走，天黑前能到镇上。过了镇子，再走半天就是通州。”她道了谢，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坡后的树荫下。矮瘦男人没有问她在院子里打听到了什么。她已经从他看那老妇人的眼神中知道——他刚才蹲在坡沿时，已经将院落和周围的动静全部看过一遍，确认了这里没有威胁，才允许她去敲门。
他们没有多留，继续沿着那条土路向西走。走过土坡后，路面渐渐变宽，车辙也更密了。路边偶尔出现一些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远处的田块，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只剩下短短的茬子裸露在日光下。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道路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几户人家沿着路的两侧散落排列，屋檐低矮，院墙用土坯垒成，颜色和周围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有几间屋顶上晾着干菜和衣物，门前的空地上散放着农具和几只鸡。陈九走在她身旁，压低声音说：“这是过路的村子，不是镇子。镇子还在前面。”
他们没有穿村，从村子外围的一片干地绕过去，保持着约莫半里地的距离。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因为接近人烟而放慢，也没有加快，保持着和先前一样的速度。绕过村子后，道路折向西南，视野重新开阔。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城墙的轮廓，灰黑色的低矮墙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厚重而沉默。她看着那道城墙的轮廓，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瞬。那是通州城。她没有出声，只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但她的步伐比先前快了一些，像是那道城墙的出现，让她的身体自动调整了节奏。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他们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歇脚。她靠在树干上，从衣袋里取出那枚铜牌托在掌心里，没有打开布条，只是隔着布摸了摸。铜牌的边缘隔着布顶在她的掌心上，微微的凉。这枚铜牌是祖母留下的路标，它存在着，说明了方向的可靠；但它沉默的存在也意味着另一件事——那个留下路标的人，希望有人追上他的脚步，却没有准备在这里等他们。她将铜牌收回衣袋，抬起头，目光落在通州城墙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看向矮瘦男人：“进城前，怎么落脚？”矮瘦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陈九。陈九会意，转向她，声音放低了：“他之前来过通州。他在城西有一处落脚点，不打眼。”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他说，进城之前，要先做一件事。”矮瘦男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看了一眼。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干土，跟上他。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阴影，指向通州城墙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