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街巷图，指腹在纸面上的那个墨色圆点上按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屋里的灯芯烧得很低，火光在矮瘦男人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他的手指仍按在圆点上，目光没有看她，像是在给她时间自己得出结论。
窗外传来远处巷子里几声犬吠，很快又静了下去。她将街巷图重新折好，还给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多远？”矮瘦男人收回手，竖起两根手指。两里地。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矮瘦男人站起身，将灯芯拔亮了一些，然后掀开墙角的草席，露出一道暗门，高仅齐腰，推开后是一条窄窄的砖砌坡道，通向屋后的另一个院落。那院子比前屋更小，三面被高墙围住，角落堆着半垛干柴，地面铺着旧砖，缝隙间长着细密的青苔。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屋里没有人，但灶膛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她蹲下来，用手背在灶膛口探了一下，微热，散去的时间不长。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待过，走得不远，或者刚走不久。矮瘦男人没有理会灶膛的余温，走到墙角，蹲下来，将一块松动的墙砖从泥灰中取出。砖后的暗格里躺着一只旧木匣，没有锁，边缘的发白的木纹说明它在这里存放了很长时间。他打开匣盖，里面只放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签。他取出纸签，递给她。她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工整保守，是账房先生写惯了的笔体：“永宁巷，三日之后。”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一个角落画着一朵极小的六瓣花，笔触比字迹更轻，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她将纸签翻过来，背面空白。她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翻到正面。“三日之后”没有写日期。它指的是一种约定好的窗口期——从某一天算起三天之后，在某处等待。而纸签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那朵六瓣花边缘的折痕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多次。矮瘦男人坐在灶台旁，用火镰重新点燃了灶膛里的一点火星，将一壶水架上。她没有开口问这张纸签是什么时候放进暗格里、用来等谁的。她将纸签折好，放回木匣，合上盖，没有递回给他。
陈九从外门进来，手里用一块粗布包着几个热腾腾的烧饼。他将烧饼放在桌上，粗布摊开时带着面食的焦香。他坐下来，先没有去拿饼，压低声音说：“城门那边不太对。”他顿了一下，“西门和南门都加了兵。有人在贴告示，画影图形——说缉拿一个‘拐带官银’的外乡女子。”他停了一下，语气压低了一些：“身形和发饰，五六分像。”
屋里沉默了片刻。灶上的水刚好烧开，发出咕嘟的声响。矮瘦男人没有说话，将水壶从灶上提下来，往茶碗里倒了三碗，然后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她端起茶碗暖了暖手指，问：“什么时候贴的？”陈九想了想：“下午。我去买饼的时候，浆糊还没干透。”她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几更了？”陈九答：“刚过一更。”
矮瘦男人没有等他们多商量。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弯下腰，从一只半旧的木箱中取出一件叠好的旧棉袄——深蓝色的粗布面料，袖口和衣襟有磨损，像是穿了有些年头的旧物。他将棉袄递给她。她接过来换上，棉袄比那件灰布衣裳厚实一些，也长了一截，像是给跑柜台的伙计穿的，袖口收得窄，干活方便。矮瘦男人又从箱底摸出一根深色的布条，示意她将头发重新绾起，用布条束了，压成伙计的样式。她照着做了，没有照镜子，只是用手摸了摸，确认发髻收得紧，没有碎发垂下来。
矮瘦男人从门后取出一盏灯笼，吹亮火折子，点了一根蜡烛塞进去。他没有将灯笼罩扣严实，留了一道窄缝，然后将竹柄拧到最短——火光被压制到极小，在灯笼里只泛出一点昏暗的橘红色，像隔着几层纱透出来的。他提着灯笼，推开门走到院中，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迈步向巷口走去。
夜里的通州城比白日安静得多，但仍有一些零星的声响——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有人在屋中咳嗽，水桶碰到井沿的响动被风吹碎了散在屋顶的瓦楞上。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灯笼始终在他身侧低垂着，火光被行进的步伐压得一闪一闪，像是迷路的萤火虫。他没有沿着大街走，而是钻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巷口堆着半塌的砖墙，普通人即使白天也不会多看一眼。他走得很快，像是脚下有一张看不见的图。她跟在后面，目光紧盯着他肩头的暗影，不敢放松。
他们穿过三条窄巷，经过一段沿河的小路。河水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慢缓地流淌。矮瘦男人停了下来。前方是一道半塌的砖砌门洞，门洞内侧堆着杂物——破筐、旧木料、碎砖块——但杂物之间留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矮瘦男人向门洞内探了探，没有急着穿过，在黑暗中等了片刻，才回身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侧身穿进缝隙时，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门洞的内壁。指腹擦过粗糙的砖面，在灰尘中触到一处细微的凹痕。她停住了。那凹痕很浅，但她认得——一道弧线，下方一个圆点，弧线内侧还有一道极短的竖线。她自己的记号。她将手指缩回来，没有作声，在黑暗中站了一瞬。那道记号的刻痕边缘还留有一层细碎的新鲜石粉——刻下的时间不超过一天。那个替她留下记号的人，事先确认过这条路，然后留下了痕迹。他知道她会来。
她没有告诉矮瘦男人。她收回手，侧身穿过门洞，走进后面的窄道。窄道尽头是一扇包着铁皮的老木门，锁是新的，锁梁上还带着没磨掉的轧制痕迹。矮瘦男人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扭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推开门。门后是一间狭长的库房，弥漫着旧木料和灰尘的气息，空气干燥而安静。墙边堆着防潮的草垫，几只空木箱散落在角落里，箱面上结着一层灰膜。库房尽头的墙边，放着一只被麻布遮住的方形物，约齐腰高。矮瘦男人没有掀开麻布，只是站在它前面，回头看着她。陈九从身后走进来，将门从内侧闩好。
矮瘦男人伸手，缓缓掀开麻布的一角。底下露出一只旧木箱，箱面无漆，表面布满了划痕和磨损，像是经过无数次的搬运，边角的木纹已经磨得发白。她蹲下来，指腹沿着箱盖边缘摸了一圈——木头干燥结实，没有虫蛀和霉斑的痕迹。她摸到箱盖的右下角，指尖忽然停住了。那里有一道刻痕，极浅，像是被锐物划过许多遍才留下的痕迹——一朵六瓣花。花瓣的弧线收束干脆利落，边缘已经被灰尘填平，不是新刻的。它在这里等了很久。她没有掀开箱盖，只是蹲在那里，指尖停在花瓣的边缘。
窗外，隔着两道街的距离，更夫的竹梆声传过来，一声，两声，三声。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