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的光线暗下去了一层。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尽头，火苗开始跳动，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不断拉长又缩短。林晚晚坐在草垫上，背靠着墙，将灰陶瓶托在膝上，没有急着打开。瓶身冰凉，粗糙的陶面上有细小的颗粒感，在掌心里像一块凝固的粗砂纸。她没有动，只低头看着瓶口那层深褐色的蜡封。蜡封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压痕——像是封蜡还未凝固的时候，有人用指甲在上面按了一下。压痕已经磨损得很浅，在晃动的人光下几乎看不清形状，但她用手指反复摩挲时，能感受到两道浅浅的交叉线，像是一个仓促间留下的记号，没有章法，也不像是文字，更像是某个动作的残余——按下去、收回来，没有犹豫。
矮瘦男人蹲在门边，将门闩拨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暗沉的夜色。他侧身贴住门板，凝神听了片刻，才将门闩重新推紧，走回来。他没有坐下，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膝上的陶瓶上，停了一息，然后朝灯笼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她明白他的意思：要开就趁现在，天快亮了。她点了点头，将陶瓶放在膝前的地面上，用指甲沿着蜡封的边缘小心地挑了一圈。蜡封年久变脆，沿着用力线碎成几块，脱落下来，露出窄小的瓶口。瓶口边缘积着一圈陈旧的灰渍，像是多年前有人用指腹抹过瓶口、将蜡压实的痕迹。她侧过瓶身，让瓶口朝向地面，轻轻磕了两下。瓶里的东西无声滑出，落在草垫上——一小撮干枯泛黄的碎末，像是某种植物被揉碎后晒干的残片，松散地堆成一小堆。她低头凑近，屏住呼吸闻了一下。气味极淡，但辨识分明：微苦，带一丝辛辣，是艾草混合了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干茎的气味。干透的草本植物，专门铺在瓶底，用来隔绝潮气，保护瓶中存放的东西。
她又将瓶身倾斜了一些，轻轻磕了一下。一根卷成圈的深色织物从瓶口滑出来，约莫一指长，在草垫上无声地弹开半圈。她捡起来，指尖触到织物表面——硬而脆，像是干透了，颜色深褐，近乎黑，边缘的织纹还清晰可辨，斜纹密致，经纬线交织得比普通粗布紧密得多。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端，小心地展开。织物只有一指宽，两指长，像是一条从衣角或袖口上撕下来的布条，断裂的边缘已经毛散，没有裁剪的痕迹，是被利器或手撕下来的。布条上没有绣花，没有字，只在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更深的痕迹，像是曾经浸过某种液体，干透后留下了边缘分明的印记。
她没有立刻判断那是什么痕迹。她将布条举近灯笼残余的微光，深色织物的纹理在光下显得更加紧密。她翻过布条，看着背面——同样的斜纹，没有夹层，没有藏线。她将布条平放在掌心里，指腹又从上面缓缓抚过一遍。在布条接近其中一端的地方，她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硬点。她停下来，用指甲在那处轻轻刮了一下。织物因为干透而脆弱，刮动时落下极细的碎屑。硬点藏在经纬线的交叉处，像是一粒细小的沙砾卡在织纹里，又像是——她将布条对折，露出那一处的背面。背面微微凸起一个针尖大的鼓包，几乎看不出来，但指腹能感觉到。她没有挑开它。她将布条放回草垫上，伸手取过陶瓶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里面已经空了，才将布条重新卷成原来的圈，放回瓶中，又将那些干草碎末也拢回瓶底，将蜡封碎片压回瓶口。她没有盖上蜡封，只将陶瓶搁在墙角的暗影中——等他们走后，这间库房会被重新锁上，这里的东西再不会有人动。
陈九从门边走过来，蹲在两步外，低声说：“矮叔说，西水那边他熟。沿着河走，过一个水闸再走半里就是码头。但白天过去太扎眼，水埠道两侧都是住家，晾衣裳的人从早到晚都在河边。最好是在天亮前到，等天亮后人们出门时，你已经在那里坐着了。”她没有立刻回应。她将那根布条残留的触感在指腹上又捻了一遍——干、脆、带着陈年积灰的微涩——然后才说：“天亮前到，坐多久？”
陈九看向矮瘦男人。矮瘦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收拢成拳，又张开手掌，比了五个数。陈九看着那个手势说：“他说，天亮后坐到辰时初刻再动。坐在那里不动，不惹人注意，等老艄公先开口。”
她点了点头。她伸出手，从草垫上捡起那枚被她放在一旁的灰陶瓶——已经开始封好，放在暗影中。她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僵，在库房的石板地上蹲了太久，腿脚都冷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库房门口。矮瘦男人先出去，探了一下巷道的动静，才回身示意她跟上。她跨过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麻布重新覆上的木箱。黑暗中，六瓣花被遮在麻布底下，看不见了，但她的指腹还记得花瓣边缘那道浅痕的弧度，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伸手的印证。
清晨之前的巷道比三更时更静，也更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边的水气和泥土的腥味，在砖墙之间打着旋，掀动她衣摆的下缘。矮瘦男人没有提灯笼，脚步在黑暗中准确地判断着每一处台阶和坑洼的位置，像走在自家院子里。她紧跟在后面，经过那道砖砌门洞时，她的手又触到了内壁上那道刻痕。弧线、圆点、短竖。她白天第一次看见时，它还是新的；此刻再摸，石粉已经被夜里的潮气浸得温润了一些，像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她没有停步，手指在刻痕上轻轻带过，收回袖中，继续向前走。
穿过门洞后的窄道，他们沿着一条与来路不同的路线折向南。路面渐渐由砖块变成了泥土，两侧的房屋也低矮了许多，墙根生着茂密的青苔。空气里的水气越来越重，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开阔水面的凉意。没有见到河，但河的气息已经先到了。矮瘦男人在一条横巷的巷口停下来，侧身贴住墙角，向她做了个手势：往前直走，到河堤后右转，码头的废船就在水闸边上。他不再往前送了。她看了他一眼，微一点头，转身走出巷口。
天色还没有亮透，远处的河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像是一幅未干的墨画。水边停着一只旧船，船身倾斜，一半搁在浅滩上，船板被日晒雨淋得发灰，缆绳松松地系在水桩上。没有人影。她放慢脚步，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在距离废船约莫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一棵歪脖子的柳树，站在那里。河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枯苇和淤泥的气息。她将双手拢进袖口，垂着眼，看着脚边的碎石子，像一个早起赶路、在河边歇脚的人。她等了一会儿。废船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船舱里直起身来，碰着了船板。她没有抬头，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一个影绰的声音，像是咳嗽了一声，又忍了回去。一个苍老的嗓音从废船的方向传过来，低哑，像被河风吹碎了的砂纸：“姑娘，你是等人，还是看河？”她抬起头，看着废船船舱那截黑洞洞的入口，答了一句：“等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等什么船？这里早就不走船了。”她说：“不等走水的船。等一只旧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船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窸窣，像是一个佝偻的身影挪动了一下位置。那道苍老的嗓音再响起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旧船，是什么颜色的？”她想了一下，答：“深褐色，船板没有漆，缝里嵌着干艾草。”废船那边许久没有声音。然后，一只干瘦的手从那道黑洞洞的舱口伸出来，握住船沿。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在微光中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你叫什么名字？”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从容地答：“姓沈。”老人盯着她，原本浑浊的眼神在这时仿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请进”，也没有露出期许的神色——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望见了影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