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79章 艄公问姓

她在船板前站定,没有立刻迈上去。老艄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舱口的布帘拨开一角,往里面让了让。她侧身踏上船舷,船身随之晃了一下,船板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木板很旧,但踩上去并不松动,反而有一种被长年踩踏过的踏实感。她弯下腰,钻进舱口。

舱里比外面暗得多,空气闷了一层,混着干草、陈年木头和河泥的气味。空间很小,她半蹲着才能在舱顶下直起一点身。地板大部分是旧船板拼成的,靠近船尾的位置铺着一张草席,席边叠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布衫。一只矮桌靠着舱壁,桌上放着一把泥陶壶,壶嘴积着深褐色的茶渍,旁边扣着一只粗碗。老艄公没有让她往里走,自己先进去,在草席边坐下,捞起那件布衫披在肩上,然后抬起头看她。舱里的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外面的灰白色天光,能看清他脸上的纹路——皱纹很深,皮肤被河风吹得粗糙发红,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像河底被水磨圆了的石头。

“你说你姓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船舱外的水声盖住,“通州没有姓沈的人家。你从哪里来?”她听出这句话里的试探。他没有问她来做什么、要找谁,先问的是她的来处。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答:“从北边来,一路走到这里。中间经过矮山,山的肚子里有一只箱子。”老艄公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箱子里有东西?”

“有。”

“是什么?”

“账册。”

他沉默了一瞬。舱外的河水拍打着船板,发出均匀的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追问账册里记了什么,改口问:“谁让你到这里来找船?”

“没有人让我来找船。库房里有一张字条,写着‘西水’。我顺着河走,到了这里。”

老艄公垂下目光,沉默了很久。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握在膝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像是被绳索勒过留下的。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顾先生三天前走的。”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她问:“去了哪里?”

“没说。他只留了一句话。”

老艄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他说:‘等一个姓沈的人来。若是来了,让她到铺子里去,该拿的东西还在。三日之后,我在水口那棵老柳树下等她。’”

她沉默了一瞬。顾先生没有见过她,却已经为她留好了取物的路线和三日后见面的地点。她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判断出她会在什么时候到达通州,但显然,他比她更早摸清了这条路上的一切——包括矮山暗室里的那只箱子,包括库房里的账册,也包括“西水”这两个字最终会把她引到什么地方。她问:“铺子在哪儿?”

老艄公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草席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把钥匙——铁制的,已经很旧了,柄上缠着几圈细麻线,麻线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他将钥匙放在矮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铺子后门的钥匙。顾先生让我管着,等有一天沈家人来了,交给她。”他说,顿了一下,“你拿了钥匙,就是顾先生说的那个人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入手沉甸甸的,铁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缠着麻线的柄部微微发涩,像是握着某只手掌反复摩挲过的余温。她没有问顾先生为什么不留着铺子的钥匙,也没有问老艄公在这里守了多久、等的是谁。她将钥匙收进贴身衣袋里,指尖最后触到的地方,是一圈磨损最深的麻线。她抬起头,问:“铺子怎么走?”

“沿着河往西,过了水闸,看见一条窄巷就一直走到头。巷子尽头没有路,只有一户人家——白墙,门没上漆。正面是铺面,关着,不要从大门进,绕到后面,从后门进去。闩好门,不要点灯。”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巷子很窄,白天也有人走。你是今天去还是明天去?”

她想了想,说:“今天。”

老艄公没有劝阻。他移开目光,拿起那根搁在矮桌边的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声音像是随口说的:“天亮前去,那里没有人。天亮后,对门会有人出来晾衣裳——你等他们收了衣裳再出来。”他说完,没有等她道谢,侧过身躺倒在草席上,将那件布衫拉过头顶,像是已经回到睡梦中的老人。

她握着钥匙退出船舱,走到船板上。天边的灰色比来时亮了一些,云层深处透出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她将钥匙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铁柄上麻线的粗粝触感,然后迈下船板,踩过浅滩的碎石子,走回河堤上。她在堤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废船——船舱的布帘已经落下,看不出里面有人在。她沿着河堤向西走去。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水面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走过水闸时放慢脚步,左右看了一眼。水闸的石壁上生着厚厚的青苔,闸口处积了一片枯叶和浮木,闸边没有人,也没有船。从这里再往前走半里,河边的房屋渐渐密起来,多数门板紧闭,只在几间屋顶的烟囱上浮起一两缕极细的炊烟。她找到了那条窄巷——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很高,墙根生着深色的苔痕。她侧身走进巷中,肩膀擦过墙壁,靴子踩在潮湿的砖地上,几乎无声。巷子不长,但弯了两道弯,看不到尽头。她走到最后一道弯的转角处,停了一步。

前方是一扇木门。门没有上漆,木头发灰,颜色几乎与周围的白墙融为一体,只有门板表面被风雨剥蚀出的纹理,像一张没有字的旧书皮。她走到门前,没有立刻动手,先低头看了一眼门底的缝隙——门的底部与地面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空隙,缝里塞着一团干草,已经看不出原色,像是很多人没被人动过。她站在门前,握住那把铁钥匙,没有马上插入锁孔。钥匙孔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划痕,像是曾被多次尝试过插入,但都没能转开。她调整了一下钥匙的角度,手心沁出的细汗让铁柄有些滑,她用指腹压紧麻线,将钥匙推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涩响动,向里让开一道缝隙。她停住,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声音从屋里传出,才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闩好。屋里很黑,唯一的光线来自墙上两扇小窗,被外面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布帘的缝隙处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白痕。她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她闻到一股气味——旧纸、干墨和压实的棉布的气息,像是走进了一间多年没有开窗的账房。

她没有急着寻找夹袄。她先环顾四周,确认屋里的陈设——靠墙一张长桌,桌面干净,没有灰尘,像是被人擦拭过;桌后一只立柜,柜门紧闭;墙角叠着几只空木箱,箱面干净,像是最近才被清理过的。长桌的一角放着一盏油灯,灯座上有手摸过的痕迹。她走到立柜前,蹲下来。柜门没有锁,她轻轻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裳,都是深色的。

她按照老艄公的提示打开第二层抽屉。抽屉里也叠着衣裳,手感粗糙,她将衣裳一件一件搬开,在抽屉底部的衬板边缘摸了摸——衬板的一角可以掀起来。她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