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那间隐蔽巷院时,太阳刚越过东墙,将院子照出一片干爽的光。陈九闩好门,矮瘦男人蹲在灶前重新生火,将一壶水架上。她没有坐下,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了一会儿巷口的动静——从她走出铺子到回到这里,身后没有跟人。她将铁钥匙从衣袋中取出,放在桌上。钥匙在晨光中显得更旧了,铁色的表面有几处深褐色的锈斑,缠着麻线的柄部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干了,线纹松散了一些,但没有脱落。她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急着说话。
水烧开了。矮瘦男人给她倒了一碗,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顾先生三天前走的。他说的事,是三天后在水口老柳树下见。”陈九在桌边坐下来:“你信他?”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水,才说:“他没给我留信物。但他留了夹袄。夹袄里有一张纸,写着‘通州事毕,持此物往南,过江即止’。”顿了顿,“如果是引我入套的,不必把夹袄留在这里。”陈九没有再问。矮瘦男人将火压灭,在桌边坐下,将那把铁钥匙拿起来,翻了一面,又放回桌上。他没有看她,开口说了几句话。陈九听了,转述道:“矮叔说,顾先生把钥匙留在老艄公那里,老艄公又不认识你,他认的是暗语。你答上来了,钥匙才到你手上——这不像是在设套。但他说了一句,‘三日之后,若是他来了,就只有你和他说的话;若是他没来,你也该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一步怎么走,她确实已经想过。那张纸条上写着“过江即止”——江北的通州已经走到了头,江南的某个地方,应该还有一条线索等在某个人的手里。但那是在与顾先生见过面之后的事。在此之前,她还有三天的时间需要处置。她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碗,说:“我想再去一趟铺子,把里面的东西再仔细看一遍。”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午后,她再次穿过那条窄巷,用钥匙打开后门,闪身进屋。屋里的光线比清晨明亮了许多。窗帘的缝隙处漏进大片的日光,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清楚,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她没有去碰立柜,先从长桌开始,将桌面、桌底、桌腿都仔细查看了一遍。桌面的木纹平顺,没有暗格,没有修补过的痕迹。她又蹲下来,敲了敲桌下的地面,砖缝密实,没有松动的砖块。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几只空木箱前。木箱叠放整齐,箱面干净。她逐一搬开,检查了箱子的内部、底部和箱与箱之间的空隙——没有夹层,没有藏匿物。她的目光落回立柜上。
她走到柜前,拉开柜门。清晨看过的那些旧衣裳还叠在原处。她这次没有逐件翻开,而是先将柜子的内壁摸了一遍——背板平整,没有暗格。她又抽出每一层抽屉,逐一翻转过来检查了底面的木板和榫头,没有发现松动或改装的痕迹。当她将第三层抽屉插回原位时,指腹无意中在抽屉侧壁的角落蹭到了什么——一道不同于木纹的刻痕。她将抽屉重新抽出,侧过来看。在側板的外侧,靠近榫头的位置,刻着几个细小的字,笔画被灰尘填得几乎看不出来。她凑近辨认,就着窗缝漏进的日光,反复看了两遍,才认出来。那两个字不是名字,也不是地名。那是——“未央”。她看了很久。未央,是她的字。祖母幼时给她取的字,除了家里人,没有人知道。她将那缕浮尘抹去,又看了一眼刻痕的方向——字迹由下而上,像是在柜子被拆开侧放时才会用的角度刻上去的。顾先生知道这个字。他在她来之前,就知道她会走到这一步来。
她没有声张,将抽屉推回去,关好柜门。她把地面、墙角、门后都再看了一遍,没有别的痕迹了。她走出铺子,锁好门,站在巷中,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灰白色的木门,然后转身离开。
傍晚,她回到隐蔽巷院内,在桌边坐下,将那把铁钥匙放在面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问陈九:“顾先生见过槐花吗?”陈九愣了一瞬,摇头:“不知道。”她垂下目光,想着“未央”两个字在木板上留下的刻痕。顾先生一定知道很多事——有关祖母的事,有关通州永宁巷铺面的事,有关那件夹袄为什么会在十二年后安然无恙地被留下来。但他没有留在铺子里等她。他让她在三日之后到老柳树下见面,像是已经把后面几天的日程都替她排好了。
夜里,她睡在里屋的矮榻上,没有做梦。闭眼前她一直在想那朵六瓣花——从夹袄袖口,到暗室铜牌,到木箱箱盖,再到铺中立柜的暗格。花开的地方都不一样,它们却指向同一条路。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闭上,窗外的风夹着河水的凉意,将窗帘轻轻掀动。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手指还是凉的。陈九已经起了,将昨日买回的干饼用刀切碎,在灶上热了一碗水。矮瘦男人坐在门槛上,手中捻着一根干草茎,目光穿过院墙,像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他也没有说她。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说:“我想去一趟老柳树那里。”矮瘦男人没有转头,只动了动下巴,像是一个点头。她站起身来,走出院子,沿着河堤向西走去。晨光从河面上铺过来,将她的影子在堤岸上拖得很长。她走了一段,在距离码头约莫两里远的地方,看到了一棵老柳树。柳树比废船旁的柳树大得多,树冠伸展,枝条低垂,几乎拂到水面。树根处有一块平放的青石,石面被磨得光滑。她走到树下,在青石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绕树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地面——草丛中有几处被踩过的痕迹,脚印边缘整齐,不是踩滑的,像是有人在树下站了许久,又沿着河堤走远了。她收回目光,在青石上坐回去,望着水面,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站起身,沿着来路走回院子。
她跨进院门时,陈九正蹲在灶前,见她回来,没有问她去哪儿了。她走进屋里,将铁钥匙挂在衣带的内侧,贴着裙身的布料。她还有一个整天的时间要过。明天日落前,她才去水口见顾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