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外面回来时,将门闩轻轻推上,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才走进屋里。他手里提着一只粗布袋,袋口扎紧,放到灶台上,解开来,里面是几只还温热的烧饼。他没有先递饼,压低声音说:“马队进城了。”
她站在窗边,没有转身,只侧过头听他继续说。“城西沿河在查人,挨户问,拿着一张画像。码头有人打听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子,说是有五六分像。”他顿了顿,“还没查到永宁巷这边,但顶多一天就会到。”矮瘦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根干草茎。他听完,将干草茎折成两段,丢在脚边,没有开口。她看着那两段草茎,忽然觉得那动作像一道回答:计划不变。她收回目光,走到灶台边取了一只烧饼,没有急着咬,低头看着饼面上焦黄的火斑。“马队有多少人?”她问。陈九想了想:“在河边的看起来有七八个,但告示是淮宁府发出来的,后面可能还有。”
她没有再问。她咬着烧饼,嚼了两口咽下去,将剩下的半块包进油纸里收好,整了整衣领,向门口走去。“我再去一趟铺子。”陈九没有拦她,只提醒了一句:“早些回来。”她点头,走出院子,穿过两道窄巷,来到永宁巷后侧那扇灰白色的木门前。她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反手闩好。
屋里维持着她上一次离开时的样子:长桌、立柜、角落的空木箱,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砖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白痕。她先走到窗边,将窗帘拨开一线,目光在窗台木面的缝隙中扫过。窗台的木缝里,卡着一根极细的银线头,约莫半寸长,一端被拉断,断口整齐,像是从织物中被扯下来的。她停了一瞬,没有去抽它,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她放下窗帘,走到立柜前,拉开柜门,蹲下来,手指沿着暗格边缘的刻痕轻轻摸了一遍——那道六瓣花的轮廓,和木箱箱盖上的完全一致。她确认了这一点,才将抽屉底部那片衬板重新掀开,探手进去。指尖在底板边缘摸到一道细缝,比木纹的缝隙略深。她换个角度,用指甲抵住缝隙的边缘轻轻拨了一下,底板的夹层微微弹开,露出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片。她将纸片抽出来,展开。纸片不宽,约莫两指长,字迹工整而收敛,和灯座上的“顾”字出自同一只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水口柳树下,旧船等你。”水口柳树下——和老艄公转述的话一致。但“旧船等你”四个字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老艄公说的是“他在老柳树下等她”,而纸片上写的却是一艘旧船。她没有把纸片放回原处,折好,贴身收进了衣袋。她站起来,关好柜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然后从后门走出去,锁好门,沿原路返回。
午后,矮瘦男人蹲在院子的泥地旁,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她走近,蹲在旁边。他画的是水口一带的地形:一条河从西向东流过,老柳树的位置在河弯曲处的内侧,树身三面开阔,一面靠水。他用树枝在柳树北侧点了一下,那里画了几道细线,像是芦苇的标记,然后看向陈九。陈九会意,说:“矮叔说,柳树三面空,若有人设伏,退路极窄。明日我提前一个时辰到柳树北侧的苇丛里,矮叔在后路接应。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她没有反对,低声说:“好。”她看着地上的图,老柳树的标记在泥地上被日光晒得渐渐发白,她想起衣袋里的那张纸片——“旧船等你”。她不知道该把这句话也告诉矮瘦男人,但她没有说。她只说:“明天日落前我到柳树下。”矮瘦男人点了点头,用脚将地上的图扫平。
黄昏前,她独自沿着河堤向西走去。太阳还有些余温,但风已经从河面上带起凉意。她走过码头,走过废船所在的水口,没有停留,一直走到老柳树对岸的一处灌木丛后。隔着一条河,远远能看到老柳树的树冠压在水面上,枝条低垂,像一幅没干透的画。她在灌木后蹲下来,目光扫过柳树周围的开阔地——地上没有人,青石上也没有人。她又将目光移向河面。这时她注意到上游约莫半里处,一艘小船正顺水而下。船不大,船板和河水有着相近的暗灰色。船头上站着一个披蓑衣的人,蓑衣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船行到离老柳树约莫百步的距离时慢了下来,那人似乎朝柳树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手中的桨微微一动,船身重新转向河心,顺流划远了。她盯着那艘船,记住了几个特征:船板旧,没有上漆;吃水深,像是载了重物;船头的人动作不快,但划桨的节奏均匀,像是惯于水上的人。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等那艘船完全消失在下游的河道转弯处,才从灌木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沿河堤走回院子。
入夜后,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她将门闩好,从衣袋里把自己带的物件逐一取出,摊在桌上:那枚从矮山暗室带出的铜牌、灰白的铁钥匙、几张从账册上抄下来的纸页、还有那张写着“西水”的纸片。油灯的火光跳了一下。她拾起铜牌,翻到背面。这一次她没有只看那个“沈”字,而是将目光移向背面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磨损纹路,弧度圆润,像是被某只手的拇指根部反复摩擦出来的。她又拿起铁钥匙,看着柄上缠着的细麻线——麻线的走向沿着柄部斜绕,磨损最深的位置恰好与铜牌背面的那道弧线对应。她将铜牌和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沉默良久。这两样东西像是同一套路标的两截,一截引她到铺子,一截指向明日水口。她用布条将铜牌和钥匙缠在一起,贴身收好。
窗外传来竹梆声。二更天。她没有立刻躺下,坐在桌边,听着河风从屋顶上掠过的声响。陈九在隔壁翻了个身,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下去。她吹灭了油灯,躺到矮榻上,闭上眼睛,将枕下那块缠着铜牌和钥匙的布条按在指下。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脚步声。不像是走过路,没有连贯的节奏,只在墙外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夜色中站住,侧耳听了一瞬,然后又向河堤方向远去了。她指节攥紧枕下的布条,没有起身,也没有睁眼。那脚步声轻得像是幻觉,却又真实得让她后半夜再也没有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