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有睡实。天光未透时，她便醒了。枕下那卷布条仍压在掌心里，手指攥了一整夜，骨节发僵。她松开手，将布条取出，展开看了看——铜牌的边缘在布面上印出一道浅痕，钥匙柄上的麻线也压出了细纹。她重新将布条裹好，绑在腰间衣带的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一层。窗外灰白一片，河风裹着潮气灌进窗缝，帘角掀起又落下。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去叫隔壁的陈九。她躺在那里，将今日的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从院子到水口，沿河堤走，约莫三刻钟脚程。途中要经过废船所在的码头，过了码头再走一刻，便是老柳树。柳树三面开阔，一面靠水，没有遮挡。若是顾先生已经在树下等着，她一眼就能看到；若是没有，她就坐在青石上等。太阳落山前，这是她与水口的约定。
她起来时，陈九已经醒了，正蹲在灶前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暖色的东西。她没有喝粥，只取了一只干饼，掰下一块嚼了，又从缸里舀了一碗水喝尽。矮瘦男人不在院里。她看向陈九，陈九说：“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先去水口边踩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她听了，将干饼收进衣袋，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又将腰间那卷布条按了按，确认没有松脱，才推门出去。陈九没有拦她，只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太阳快落山时，我们在北侧苇丛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河堤上的风比院子里大得多。永宁巷通到河堤的那段路，两侧堆着渔船用的旧网和竹筐，空气里渗着水腥气。她放慢脚步，让自己走得像一个寻常的城中女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河面的行船。她心里清楚，这个时辰河堤上人少，若走得太快，反倒显得突兀。走了一刻钟，经过废船所在的浅滩时，她侧目看了一眼——船舱的布帘垂着，船板上没有人的痕迹。老艄公像还在舱里睡着，又像根本不在。她没有停步。
过了码头，河堤上的房屋渐渐稀疏，草也高了起来。路从砖地变成泥土，被露水润得潮湿，踩下去脚印清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足迹——尺码不大，鞋底干净，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与这个时辰在河边走动的普通人并无分别。她继续向前，拐过一道河湾，老柳树便出现在视野里。树冠比远处看去更加高大，枝条几乎垂到水面，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团静止的雾。树下没有人。青石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卷过来的枯叶落在石面上。她放慢脚步，走到柳树下，在青石上坐下来。石面比预想中凉，隔着裙摆也能感觉到那股沁人的凉意。她没有四下张望，只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地面。草丛中有几处踩痕——不是新踩的，但也说不上旧，边缘还带着些许湿润，像是昨夜或今早有人经过。她没有去碰那些痕迹，将目光移向河面。水面平静，看不到船。
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云层后渐渐亮起来，将水面染成一片淡金色。两只水鸟在对岸的苇丛中扑腾着飞起，又落回原处。没有人来。她大约等了两刻钟，太阳升得更高，河堤上开始有农人挑着担子走过的身影。她站起身来，没有立刻离开，只将青石上那几片枯叶拂去，像是拂去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沿原路走回。
推开院门时，矮瘦男人正蹲在灶边。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移开时像已经得到了某个答案。她没有说话，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将那卷布条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照在院墙上，将墙头晒得发白。还有一个白天要过。
午后的时间过得很慢。矮瘦男人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签，刀口剥开竹皮时发出细而脆的声响。陈九在里间收拾好了干粮——几只烧饼、一壶水、两片干肉，用布包好，放在灶台上。没有人说话。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又渐渐变斜，染上一层淡橘色。她起身，将布包挎在肩侧，走到门前。矮瘦男人站起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外的巷道尽头，然后侧身让出门口。陈九跟在她身后一步，低声说：“我们先走。”她点头，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
她等了片刻，才迈出院子。傍晚的河堤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般的光。她从废船边经过时，见船舱里那道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旋即又落下，像是有人的动作，又像是没有。她没有停步，拐过河湾，远远便看见了老柳树——枝条在暮色中垂得像一片深色的帘幕。树下没有人的身影。青石上仍是她午后拂去枯叶后干净的石面。她放慢脚步，走到树下，在青石边站定。太阳正落在河面尽头，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她等了一会儿，正要移步时，目光扫过柳树的根部——粗壮的树根向水面方向凸起，在一处树皮与泥土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反了一下光。她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垂落的草叶。那是一只灰陶瓶，瓶口用蜡封着，没有标签——与永宁巷库房暗龛里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她伸手取出来，入手比预想中轻。她翻过瓶身，看到陶瓶底部有一个字，是刻在泥坯上烧制时留下的“顾”字。她握着陶瓶，没有打开蜡封，只将瓶身轻轻摇了摇——里面没有液体的声响，只有一种干爽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收在瓶底。她站起身来，握着陶瓶走到青石边，重新坐下，将陶瓶放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她没有等多久。一阵脚步声从苇丛方向传来，踩在湿软的泥土上，不紧不慢。她偏过头，看见一个披旧蓑衣的身影沿河堤走来——中等身量，步履沉稳，一手提着衣摆的边缘，一手背在身后。蓑衣的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颌的轮廓。那人在距离她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坐在青石上没有动。陶瓶还在膝上。她开口说：“顾先生？”
那人沉默了一息，然后抬手将蓑衣的帽檐往上推了推。暮光落在他脸上，一双浅白的眉，眼睛明亮，眼角有不浅的皱纹——看上去六十岁上下，手指上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膝上的陶瓶上，又移向她腰间那卷布条，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到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