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九坐在门槛上，见她进来，没有问话，只站起身来，将灶上热着的一碗水端给她。她接过来，没有喝，先问了一句：“矮叔呢？”陈九朝里屋努了努嘴：“回来了，在里面。”她走进里屋，矮瘦男人坐在墙角的矮凳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在修一根竹竿。他用刀削去竹节上的毛刺，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已经等了她许久。她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将陶瓶从衣袋中取出，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他没有放下刀，目光扫过那只陶瓶，又抬起来看她。她说：“顾先生来了。他说明日水口的暗渠入口在老柳树以西三步，石壁下有一块活石。带上陶瓶，蜡封不要拆。”
矮瘦男人听她说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放下刀，将竹竿靠在墙角，伸出手，将陶瓶拿起来，在手中翻了一面，看了底部的“顾”字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陈九在门口蹲下来，替他译成她能听懂的话：“矮叔说，顾先生只说了这些？他没有让你看别的？”
她顿了一下，说：“他给我看了一张地图。画的是通州的水道。”她没有提银线靴的事，也没有提那张地图上画着六瓣花的事。她说完这些，忽然意识到矮瘦男人的话里有另一层意思——他问的不是顾先生还说了什么，而是顾先生有没有给她看别的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陶瓶，又想起他方才拿起陶瓶时翻转的动作，像是在确认某个他早已知道的细节。她问：“矮叔，你以前听过这只瓶子的事？”矮瘦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拿起竹竿，指尖顺着竹节抚过，然后开口说了几句话。陈九翻译：“他说不知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以前当边军的时候，见过有人往矮山送东西。送东西的人带着一只篓子，篓子里除了箱子，还放着一只灰陶瓶，封口上的蜡是一样的颜色。后来送东西的人没再回来过，瓶子也没有再出现过。”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那个人走的时候，穿着一双靴子，靴面上绣着银线的纹路。”
矮瘦男人说完，放下竹竿，看着她的脸，让她自己消化。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收紧。银线靴的人，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在这条路上——比她从矮山暗室中走出来还要更早。那个人走过这条路线，知道暗室、知道陶瓶、知道顾先生，也知道她最终会被引到水口来。他做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露面。她将陶瓶重新握进掌心里，指腹抚过瓶底的“顾”字，然后放回矮桌上。“明天我去水口。”她说。矮瘦男人没有看她的眼睛，只将竹竿在手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夜里她没有睡好。河风灌进窗缝，吹得帘角簌簌响不停。她侧卧在榻上，枕边是那只陶瓶和那卷布条。她没有将它们收进衣袋，也没有放在桌上，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黑暗中，她闭着眼，指腹贴着陶瓶的瓶身，感受着陶面上那些细小的颗粒——粗糙、均匀、冰凉，像一块被人磨了很久的石头的表面。她翻了个身，将手收回来，覆在枕上。窗外的风声停了一瞬。她睁着眼，听着是否有脚步声在墙外停住。那脚步声没有再出现。
天亮后，她将陶瓶用一块粗布包好，斜挎在肩侧，又将铜牌和钥匙重新缠紧，系在衣带内侧，推门走出去。矮瘦男人蹲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没有起身。陈九从灶台边递来一块干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边嚼边问：“你们什么时候到？”陈九说：“提前半个时辰，还是北侧苇丛。”她点头，将干饼收进衣袋，出了院门。晨光从河面上铺过来，将她的影子拖在堤岸上。她走得不快不慢，保持着与河堤上其他行人相同的节奏。过废船时，她照例看了一眼船舱——布帘垂着，没有任何动静。她没有停步。
到老柳树时，太阳已经升起两竿高，将树冠照得透亮。她先在柳树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树下的青石上、草丛中，没有新的脚印和痕迹，才走到柳树的根部，往西迈了三步。那里的地面被枯草覆盖，看不出与别处有什么不同。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枯草，露出一面石壁的基脚——不高，约莫半尺，表面覆着一层干苔。苔面完整，没有新鲜的刮痕和触碰的痕迹。她伸手沿着石壁基脚摸了一圈，指尖依次经过每一块石面的接缝。在第三块石的底部，她的指腹感受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位置隐蔽，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按压过多次，边缘被磨得光滑。她用拇指对准那个凹陷，用力按下。石面没有动。她又加大了一点力度，将拇指按住凹陷处，贴着石壁的边缘向里推。一声极轻的摩擦声，石块向内让开了约莫两指宽的缝隙，露出后面的一个暗口，黑黢黢的。暗口边缘的泥土干硬，嵌着一些碎石子，像是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
她蹲在暗口前，没有立刻探身进去，只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很静，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她将包着陶瓶的粗布解开，将陶瓶放在暗口边缘，没有伸手进去取任何东西。她站起身，退了半步，看着那道石头边缘的暗口，又望了望四周——河堤上空无一人，苇丛沉在晨光中。她站在原地，等着。她等的不是顾先生。她想要知道，银线靴的主人会不会在她打开这个入口之后，也出现在这里。她等了很久。晨光渐渐从河面收了回去，风里开始有一点温吞的凉意。没有人来。她蹲下来，从衣袋中取出钥匙和铜牌，在掌心里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明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落在水边的风里，没有掀起任何回响。她将陶瓶收回粗布中，系好，站起身，沿河堤向码头方向走去。她身后，老柳树树影在地面上拖成了一片深色的弧线，那圈暗口在她离开后依然保持着被推开的宽度，像是在等待第二只手的触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