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口比她预想中更窄。她侧身挤入时，肩膀擦过两侧的石壁，粗粝的石面隔着衣料刮过她的肩胛骨。她弓着腰，双手扶着身侧的墙壁，摸索着向前挪动。身后那道光从两指宽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她前方照出短短一段路——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通道便折向左侧，光线在那里被完全吞没。她停下来，让眼睛适应黑暗。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陈年的土腥味和一种干透了的苔藓被扰动后散发出的微苦气息。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墙壁——砖石砌的，平整，但接缝间的灰泥已经剥落了不少，有的地方露出了砖块的边缘。她手指沿着砖缝滑过，感受到一种干燥而粗粝的触感。她继续向前移动，拐过那道弯。身后的光彻底消失了。黑暗像一块密实的布裹住她，只剩下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她没有停步，一手扶墙，一手向前探路，脚前掌先落地，确认稳了才迈出一整步。地面上积着一层干硬的泥壳，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是偶尔碰到碎石子，发出极轻微的滚动声。
她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变得更矮了。她不得不弯下腰，单手撑着地面，改成半跪的姿势向前爬行。地面上的泥壳在她膝盖和手掌下碎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前方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低沉的、断续的嗡鸣——像风从很远的地方穿过缝隙传来的回响。她摸了一下随身带着的陶瓶，确认它还在布包里，然后继续向前。
爬了约莫一丈远，她的手触到了前方的障碍——一面墙。她停下来，手指沿墙面向上摸去：石质，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衣，苔衣下面是砖缝交错的纹路。她摸到墙面顶部时，指尖触到一道横贯的缝隙，约莫一指宽，像是门顶。她跪在墙前，用手臂横向量了一遍——这面墙的宽度约莫三尺，两侧与通道的砖壁相接，砖与砖之间的灰泥颜色略深于周围的墙壁，像是后来补砌的。她收回手，指尖在墙上仔细摸索。在墙面的下部，接近地面的位置，她摸到了一个凹槽，约两指深，边缘光滑。她用指腹沿着凹槽的轮廓描了一圈——长方形，四角圆润，大小与她的手掌相近。她将手掌覆上去，掌心与凹槽完全贴合。但墙面没有动静。
她想起陶瓶。她解开布包，将陶瓶取出，握在掌中。瓶口的蜡封在她的指腹下保持着那圈六道弧形的压痕。她握着陶瓶，将瓶底对准凹槽的后壁，轻轻按了进去。瓶底与凹槽底面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震动——不是从陶瓶传来的，而是从墙面内部传来的，像是什么金属机括被触动了一下。她停住，没有立刻松手。片刻后，墙面深处传来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石块在石槽中滑动。她面前的墙向后退了半寸，随即缓慢地向一侧滑开。
随着墙体移开，一股更强烈的气味涌出来。那是地下水的气味，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涩意。墙体滑开约一尺便停住了，不再移动。她收回陶瓶，没有急着进去，先探头看了一眼墙后——一道向下倾斜的石阶，宽约两尺，两侧是粗糙的石壁，石阶表面覆着一层暗色的水渍。石阶向下延伸约七八级，消失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她侧身挤过那道一尺宽的缝隙，踏上了石阶。石阶比预想中湿滑，她一手扶墙，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走到第五级时，她脚底打了一下滑，身体微微前倾，她及时抓住石壁凸起的棱角稳住了自己。她停下来，低头看向脚下。石阶的踏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泥浆，泥浆中嵌着几道杂乱的痕迹——不像是她方才滑脚踩出来的，痕迹很深，边缘已经被泥浆半掩，像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她蹲下来，在黑暗中用指尖小心地触摸那些痕迹。鞋印。比她的脚大一些，前掌的纹路清晰，后跟处的磨损较重，像是穿过很长一段路后才在这里留下的。她又向两步外的另一级石阶摸去——那里也有鞋印，方向与她相反，是朝上走的。有人曾经从下面走出来，沿着石阶向上，然后从暗口离开了。鞋印边缘的泥浆已经干结，不再湿润，不是新近留下的。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道擦痕——苔面上的擦痕，还有那串从苇丛边缘消失的脚印。她没有停留，将指尖从泥浆中抬起，继续向下走去。
石阶的尽头是一段平缓的通道，与她先前爬过的暗渠不同，这里的顶部更高，两侧的墙壁也更开阔，可以直起身行走。墙面上覆着一层暗色的水渍，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曾经被水浸没过。水渍的边缘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的指尖能触摸到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从指尖往上，墙壁干燥粗糙；从指尖往下，墙壁光滑湿润。水曾经漫到过她胸口的高度。这条暗渠被彻底灌满过。
她沿着通道向前走。脚下的地面平坦，铺着砖。她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一些。她伸手向两侧摸去——墙壁消失了一侧，另一侧还在。她像站在一间宽大房间的边缘。她停住脚步，侧耳听了许久。有极轻的水声，从前方偏左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水珠滴落。她朝水声的方向走去，右脚迈出的第一步没有踩到地面——是空的。她猛地收住脚步，身体微微后仰稳住重心。她蹲下来，摸索着前方的地面边缘。那是一道断边，砖石在这里突然终止，下方是空落的黑暗，探不到底。
她蹲在断边前，前方的地面消失在一片漆黑中。水声依然在那个方向响着，一次又一次，规律地滴落。她伸手将陶瓶从布包中取出，握在掌心里。陶瓶的触感没有给她答案，但她也没有觉得害怕。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前方那滴水的声响，像在听另一条路的呼吸声。然后她沿着断边向左摸去，确认自己没有被困住，找一条能继续向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