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断边前，没有急着去寻找通路。黑暗中，那滴水声的方向和节奏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他先数了数两次滴落之间的间隔——大约五息。水珠从高处落下，打在某个平面上，清脆，带着一点回音。这说明前方不是深渊，而是一个有底的空间，水落的位置也不会太深。他又数了一遍，确认间隔均匀，才用手沿着断边的边缘向南侧摸去。摸了两步后，砖石的边缘在那里出现了变化——不再是整齐的断裂面，而是逐渐下沉的弧度，像是一段被砌成缓坡的台阶，被水侵蚀剥落，几乎与地面齐平。他用手掌贴住那段斜坡的表面，慢慢向下探，确认斜坡约一臂长后，边缘收窄成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下方不是水，是干燥的碎石和硬泥。他侧身挤入缝隙，先伸出一只脚试探，触到实地后，才将重心移了过去。
缝隙的另一侧，空间重新开阔了一些。他直起身，觉得气味又变了一层——土腥味淡了一些，换成一股陈旧的木材气息，以及更深处某种冷冷的气息，像铁锈，又像磨损了很久的铜器。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布包摸了摸陶瓶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前行。
通道开始缓缓向下倾斜，脚下的地面从砖石变成了泥土。泥土被反复踩踏过，踩得坚硬平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他蹲下来摸了摸，沙粒均匀干燥，像是从别处带进来的。这层细沙没有覆盖整个地面，只在通道中间形成一条宽约一掌的条带——像是有人常从这条路的中心走过，鞋底带起的沙土被反复压实，形成了一条隐约的路径。
他开始数步数。走了约莫两百步时，通道向右折了一道弯。他在转弯处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后面的滴水声已经听不见了，换成了另一种更低沉的声音，像是墙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他伸手摸了摸墙壁，墙面的温度比方才低了一些，指尖触到一层冷凝的水珠。水珠没有流动的迹象，只静静地挂在那里，像是这条通道的呼吸凝成了汗。
他继续走。又一百步后，第二道弯，向左折。通道变得更窄，顶部也矮了下来，他不得不低下头，微微弓着腰前行。脚下的地面不再平坦，多了些碎石和坑洼。他放慢脚步，用脚掌探着前方的地面，确认坑洼的深浅和边缘，再决定落脚的位置。在跳过一处约一尺宽的凹陷时，他的手腕碰到了墙壁上一块凸起的砖角。那砖角的触感不对——其他砖面都是粗糙的，唯独这一块光滑。他停下来，用指尖仔细摸过那块砖。砖面平整，中央有一道弧形的凹痕，像是指尖长时间按压后形成的弧度。他又将手掌覆上去，掌心贴合那道凹痕时，指尖触到了砖面边缘一个更细微的记号——一个圆点，周围环绕着六道浅弧。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感受到砖面上那些弧线的棱角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像是每一次触碰都会抹去一层极薄的锐度。他静了片刻，松开手掌，继续向前走。
走了不到十步，前方通道忽然断开了。他伸手向前摸去的时候，指尖没有碰到墙壁，而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他停下来，站在原地，让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前方是一个比他方才经过的地方更宽阔的空间——他的脚步声在空间里留下的回响比通道中长了一倍。空间里没有完全黑暗，在他前方偏上方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幽光，像是从某个狭窄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天光。昏暗、微弱，但足以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重新捕捉到物体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等眼睛慢慢适应，然后借着那道幽光，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石砌的方室，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墙壁用大块青石垒成，石面被打磨过，不像通道里那样粗糙。方室的地面铺着砖，砖缝之间填着灰泥，干燥平整。他的目光从墙壁扫过地面，最后落在正对面的墙壁前——一个灰陶瓶安放在墙根处的凹槽中，瓶身与他手中的陶瓶几乎一样，只有瓶口的蜡封颜色略深，呈暗褐色。
他的呼吸放慢了。他握着陶瓶走过去，蹲下来，将手中的陶瓶与墙根处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两只陶瓶大小一致，底部都刻着同一个“顾”字。他伸出手，将那只早已放在这里的陶瓶拿起来，轻轻晃了晃——里面传出干爽的、细碎的沙沙声。他放下它，又拿起自己那只，在手中感受着重量和触感，然后缓缓剥开瓶口的蜡封。蜡壳碎裂，从瓶口脱落。瓶内干燥，没有液体流出的声响。他翻转瓶身，一件东西从瓶口滑落，落在他张开的手掌中——是一卷极细的薄绢，约两指宽，卷成紧密的筒状，被一条几乎褪色的丝线扎实。
他小心地解开丝线，将薄绢慢慢展开。薄绢上是用极细的墨笔勾出的线条，不是地图，更像某种断面图或结构示意图——几道平行线垂直排列，线之间画着一些密密的短斜线，示意着砖石的层次。他看了许久，没有急着放回去。他将薄绢重新卷好，扎上丝线，放回自己的陶瓶中，再将瓶口的蜡封碎片按原样压回，然后将那只墙根处的陶瓶也拿起来，放入布包中，与自己的那只并排搁着。
他站起身，再次环顾这间方室，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痕迹，然后朝那道幽光传来的方向走去。幽光来自方室左上角的一条缝隙，约莫半指宽。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缝隙的一端通向外界，有细微的气流从那里涌进来，带着一股新鲜的草木气息。他在那道光下站了许久，手中握着两只陶瓶——一只来自顾先生所藏，一只来自水口墙根。两只瓶子都在这里等到了他。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沉稳，没有迟疑。
他回到石阶处时，脚下踩到那些干涸的泥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低头看着阶面上那些朝向上方的鞋印——经过这间方室后，他认出了它们的来处。那些鞋印穿过暗渠，走下石阶，经过那道断边旁的斜坡，走到他刚才站过的方室前，然后回头，沿原路走了出去。它的主人没有在那里留下任何别的东西，没有翻动过的痕迹，没有拿走的缺空。那个人只是来过，看过，然后离开了——像是在确认那条路仍然通畅，仍然等着下一双脚踏进来。
他走上石阶，攀过那道滑动了一尺的石墙，穿过低矮的爬行段，最后看到前方暗口处渗入的那线灰白色的光。他从暗口中探出身来，阳光迎面罩住他。他在柳树下站着，眯了眯眼，等视觉重新适应光明，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布包——那两只陶瓶沉甸甸地靠在一起。他抬起头，望向河堤的方向。天色还早，日头堪堪偏西。河堤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从水面上吹过。他将布包重新挎好，摸了摸衣带内侧那卷布条的位置，然后沿着河堤，朝码头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