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河堤走了约莫半刻钟，才在废船码头附近的一株老槐树下见到陈九。陈九蹲在树根处，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脚边的碎石，像是个等着晒太阳的闲人。她走近时，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斜挎的布包上——布包比去时鼓出了一圈，袋口的系带重新扎过，手法与她出门时不同。他站起身，将草茎丢进河里，压低声音问：“下面有什么？”
她将布包从肩头取下，托在掌中掂了掂：“一只空瓶。”顿了顿，“还有一只装了东西的瓶。”陈九没有多问，只朝河面方向偏了一下头：“先回去再说。矮叔已经在等了。”她点头。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先后拐进巷子，回到那间隐蔽的院子。矮瘦男人果然在，坐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手里拿一根细竹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听见门响，他将竹枝放下，目光落到她布包上，没有开口。
她走进屋，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带，取出两只陶瓶。一只瓶口的蜡封完整，是她今早带进去的那只——只是细看，蜡封的碎片被重新按压过，边缘有极细的裂纹。另一只陶瓶口没有蜡封，空空荡荡的，瓶底朝上，那个“顾”字在光线里清晰可辨。矮瘦男人走过来，先拿起那只空瓶，翻看了一圈，又放回去，然后拿起另一只，掂了掂重量。他没有说话，只看向她。
她在桌边坐下，将陶瓶中的薄绢取出来。薄绢极薄，卷得紧密，展开时在她掌心铺了开来，约莫一尺长，三指宽。上面的墨线描得很细，用的是极尖的笔，线条干净利落。她将薄绢在桌面上摊平，又从衣袋中取出顾先生给她看过的那张地图——画着通州水道和圆点的旧纸。两样并排放在一起时，她的目光在两幅图之间来回了数次。那张地图上画的是水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带着引水的走向；而薄绢上画的是断面，平行的直线之间夹着密密的短斜线，像是一堵墙的砖缝结构。但有一处是相同的——两幅图的边缘都画着同一道弯弧，弧的末端收在一个圆点里。
她用指尖点在圆点处，轻轻按了按，又移到那张地图上，找到她白天走过的水口位置。两个圆点不在同一处，但沿着地图的水道曲线推算，薄绢上圆点的位置正好落在河对岸——江那一边。她抬起头，对上矮瘦男人的视线。他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薄绢上那组平行线之间，忽然开口说了几句话。陈九站在门边，替他翻译：“矮叔说，这画的不像是地面上的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他以前在边军修过烽燧和地窖，这种画法很眼熟——你从侧面看过去，看一道墙的厚度，砖的排列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低头再看薄绢，用这种眼光重新审视那组线条。那不是建筑的外部轮廓，而是一道墙体的剖面。两道平行线之间的短斜线是砖的排列方向——一道砖墙的厚度，从底到顶。但墙的下面还有几道完全水平的细线，像是另一层结构——地基之下还有空间。她用指尖沿着那组水平线摸过去，在纸面的末端停住。那里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点外环绕着半圈弧线。不是完整的六瓣花，只有半朵。她沉默了一会儿，问：“矮叔，这道墙有多厚？”
矮瘦男人看着薄绢，用手指比了一个宽度——约莫三尺。他说，这种厚度的墙是夯土包砖的城垣，不是一般院墙。她听了，没有立刻回应，将薄绢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画，但在一角有一个极轻的墨痕，不是字，也不是图，像是一滴墨被晕开后又被人用力擦去，留下一团模糊的灰。她指尖抚过那团灰痕，微微皱眉。
陈九蹲在门槛边，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这张图画的是城墙？”她没有回答，将薄绢和地图并排收好，又拿起桌上那只空陶瓶，在手中转动了两圈。顾先生说：“水口入口在老柳树根以西三步，石壁下有一块可以转动的活石。”他没有告诉她瓶里会有一只薄绢，也没有告诉她墙根处放着第二只瓶。但他告诉她“蜡封不要拆”——只有需要拆的人，才会被提醒不要拆。这句话本身就暗示了瓶中另有东西。她将陶瓶放回桌上，抬起头：“明天，我去河对岸。”
矮瘦男人没有反对，也没有应声。他蹲回门槛边，重新拿起那根竹枝，在地面上划了几道。她看了一会儿，认出他画的正是河对岸的轮廓——江岸的折角、渡口的方位、城墙的走向。他说了几句话，陈九低声翻译：“他说，明天他先过江，在城墙外边绕一圈。你走水路过去，老艄公的船可以靠到城墙外的芦苇滩，那里有一处缺口，墙根下是干土，没有设防。”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个地方他知道，以前走过。”矮瘦男人说完后，将竹枝在地上画的那道轮廓线抹去，站起身，往灶台边走去，弯腰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暗下去。屋中没有再响起说话声。
她坐在桌边，将那只空陶瓶放回布包，又将薄绢卷好，小心地塞入陶瓶，让它们重新回到布包里。她的手指在瓶口停了一瞬，然后从衣带内侧取出那卷布条，解开，将铜牌和钥匙在掌心里重新排好，看了片刻，又缠紧收回。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她站起来，将布包系好，放在枕边，没有躺下。她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院墙外的小巷空荡荡的，暮色正从巷口渗进来，将石板路染成一片深灰。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放下帘角，回到榻边坐下。矮瘦男人从灶台边端来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她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碗壁传上来的热度，没有立刻喝。过了许久，她才说了一句：“明天过江以后，沿城墙根走，找到图上画的那道墙。”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谁听——是说给矮瘦男人，说给陈九，还是说给自己。说完后，她喝了一口水，将碗放下，侧身靠着墙，闭上眼睛。黑暗中，薄绢上的线条仍在她的意识里浮动，那道墙的厚度的轮廓，从纸面延伸到她的眼底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