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的干土被晨风扫得板结，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沙声。矮瘦男人在前方走得快一阵慢一阵，节奏不匀，像在根据什么看不见的标记调整路线。她跟在后面，一手按着腰腹间的粗布包裹，目光落在他的脚后跟上，也在留意两侧的地面。穿过废弃菜地时，她注意到他改变了路线——绕开了田埂边几处干涸的水洼。水洼不大，底部的泥已经龟裂成片，边缘却有几道新鲜的踩踏痕迹，鞋印陷入土面的深度比她自己留下的要深得多。她低声问了一句：“那边有脚印？”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脚步不停，示意她不要停下来看。她收回目光，将那几道痕迹记在脑子里，快步跟上。
越过菜地后是一片荒坡，杂草从脚踝长到膝盖，枯黄中夹杂着新绿的草尖。矮瘦男人放缓了脚步，侧身绕过一丛野枸杞，蹲下来，手指在坡地的泥土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站起来继续走。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他每一次蹲下查看的时间都很短，像是早已知道那里会有什么，只是确认一下没有被改动过。她跟在他身后，逐渐学会了从他背部的姿态判断路况——他肩头微微绷紧时，前方可能有开阔地，他会放慢速度先观察；他步伐舒展时，两侧遮蔽充足，可以放心走动。
城墙根向东延伸约一里后，地勢逐渐升高，城墙的墙基也由青石换成了夯土，表面剥落出深浅不一的沟痕。矮瘦男人在一处坍塌的土坡前停下来，示意她蹲下。她蹲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前方是一片废弃的砖窑。窑场约莫有半亩大，几座残窑的拱顶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窑膛，窑膛口爬满枯藤，砖缝里长出一蓬蓬干草。齐腰的荒草覆盖了整片窑场，只在正中间依稀有一条被人踩过的小径，通向后方更深的杂草丛。矮瘦男人绕场一周，脚步很轻，不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窑膛内部。确认无人在里面后，他在窑场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坎下蹲下来，向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在土坎下蹲好，背靠着干硬的土壁。这里正好被一丛野桑遮住，从窑场和城墙方向都看不到。她解开衣袍，将那卷粗布包裹抽出来，放在膝上。粗布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细麻绳的绳结依然紧扎。她解开绳结，拆开层层粗布，露出里面的油布包裹。蜡封完好，边缘贴合紧密。她将蜡封拨开，展开油布，取出那本册子，摊在膝上。
册面是深蓝色的布封，布面已经泛出灰白色，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没有题名，也没有任何标识。她翻开第一页，动作很轻，因为页边已经脆得微微翘起，稍一用力就可能崩裂。纸张是商人常用的薄棉纸，吸墨性好，纸面带着一层淡淡的时间留下的黄。字迹为柳体小楷，笔锋清瘦利落，墨色虽然发暗，但笔画依然清晰可辨。第一行写着“永昌号通州分栈，庆元三年春，存记。”她接着往下翻。从第二页开始，账目的格式正式起来——每一笔都按照日期、货物名目、数量、装运日期、起止地的顺序排列，行距齐整，落笔稳健。格式与她在永宁巷库房暗龛里看到的那几页青石板账房完全一致。货物名目起初还是布料、药材、茶叶一类的日常商品，翻到第五页时，名目逐渐变了：“铁锭三百斤”“硝石四十斤”“灰炭二百斤”。
她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铁锭、硝石、灰炭……她默算了一下比例，没有继续深想。又往后翻了几页，“硫磺”“铜丝”“油绸”依次出现在账目中，每一条都没有标注经手人，只写了去向：“北运”“南运”“留”。“留”字出现的次数最多，集中在庆元四年的条目里。她停了片刻，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指腹停在页脚——那里画着一朵小小的六瓣花，笔触轻盈，像是随手勾出来的，但线条干净利落，花瓣的弧度与夹袄袖口上的绣纹完全一致。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花的线条，花的边缘已经微微晕开，像是画完后曾被手指无意间蹭过，墨迹洇进纸纤维的深处，渗成了一片极淡的灰。
她又翻了几页，直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字，字迹比前文略重，笔画按得深，不像记账时那样从容，像是落笔时思考了许久：“庆元五年，江北封埠，存册移此。”字下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画了一朵六瓣花。她看着那行字，低声念了一遍：“庆元五年，江北封埠……”她合上册子，没有立刻包好，将册面朝上，在膝上放了一会儿。“这账册移到这里，是她早就安排好的。”
矮瘦男人蹲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他看到她合上册子，才抬起手，比了一个动作——他用食指点了一下册面，又指向自己，然后做了个翻页的手势，又摆了摆，像是在说：这本册子，以前见过。她没有完全看懂，他从她手中接过册子，没有翻看内页，只摸了摸封面，指腹沿着布封的边角摸了一圈，然后还给她。他用手势和几个简单的字词，凑成一段断续的话，她连蒙带猜地听明白了：他以前在沈家商队里做过事，见过这种借本。布封的边角用一种特殊的针脚折过，这是总号密档的标记，不是普通铺面的流水册。总号密档只在跨省大额运货时使用，一式两份——一份留总号存档，一份随货签发。她手头这一本，就是存档的那一类。
她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她之前在暗室里找到的那几张青石板账页，与这本册子的格式完全一致——它们属于同一套记录体系。沈家的账目，分散在至少三个地方：矮山的青石板刻痕、永宁巷的暗龛、以及这座城墙夹壁里的油纸包。每一处都指向下一处，像是一条被刻意拆开的链条，每一个环节都保管在不同的人手中。她没有再问。她将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扎上蜡封，系回腰腹间，将粗布裹紧，打上死结，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动，放下衣袍。矮瘦男人站起身来，正要探身向外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窑场东侧的桑林方向传来——不是刻意放轻的脚步，而是快步行走时草叶拂过裤腿的摩擦声。他蹲回原位，手已经摸上腰间的短刀柄。片刻后，陈九从桑林边缘的杂草丛中钻出来，头发上沾着几片桑叶，呼吸微急。
他快步走到土坎下，蹲下来，没有先喘匀气，压低声音就说：“渡口刚贴出画像，盘查过往行人。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他看了她一眼，“与你有六七分相似。”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陈九咽了一下，接着说：“我还看到一件事。城墙根西北侧那条通往城外的小路，路面干土上有一串脚印。鞋底纹路密而浅，和你们在苇丛旁看到的那串是一样的。方向往城外桑林去的，只有去的，没有回的。”矮瘦男人听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用脚尖将方才陈九进来时带起的一撮浮土抹开，将地面上可能留存的痕迹盖住。然后他站起来，向窑场后方看了一眼，低沉地说了几个字。她听懂了那两个字：“走。快。”
陈九没有翻译，他站起身来，朝窑场后方指了指。三人没有走那条踩出小径的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走但更隐蔽的路线——沿窑场后方的排水沟向桑林深处转移。排水沟大约齐腰深，沟底积着干枯的落叶和碎石，被两侧密实的野枸杞和灌木覆盖，在沟里行走，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影。矮瘦男人走在前,她居中,陈九断后。三人弯着腰，沿着沟底快步向北移动。头顶的阳光只能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偶尔照进来，形成一小片一小片游移的亮斑。沟里的空气潮闷，落叶散发出一股温和的腐殖气息。
走了约莫两刻钟，排水沟逐渐变浅，前方的灌木丛开始稀疏。矮瘦男人停下来，蹲在沟沿上，拨开一丛野枸杞的枝叶向外看了片刻，才翻出沟沿，示意她跟上。他们进入了一片桑林。桑树不高，但枝丫密实，一棵挨着一棵，树下覆着一层肥厚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这片桑林比她在城墙外看到的任何荒地都要静谧。风穿过桑叶的声音被层叠的叶片吸收，只剩下一种极低的沙沙声在头顶流动。前方的林隙间，隐约能看到一道土路的轮廓，在桑林尽头与一条略宽的官道相接。她要迈步时，看见矮瘦男人忽然蹲了下来，手掌平贴在地面上，整个人静止不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约莫有三四息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桑林树干之间的缝隙，望向土路尽头的方向。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起一小片灰黄色的尘雾。那片尘雾移动得很慢，在熹微的日光下像一层低垂的云，正沿着官道朝这个方向铺展而来。她蹲在他身边，没有再问。那片尘雾里有马蹄声，虽然还很远，但她能感觉到地面正通过脚底传来一种微弱的、持续的震颤，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接近她所在的位置。她收紧按在腰腹间的手，指尖抵到那卷粗布包裹硬实的轮廓，然后压低身体，将自己藏进桑树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