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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晨赴旧渡

天光未亮时她醒了。没有做梦,醒来的一瞬间便完全清醒,像一截紧绷的弦在黑暗中绷了整夜,到某一刻自然弹响。她侧过头,枕下的账册边角硌着她的耳廓,她伸手探进枕下,指腹触到粗布包裹的纹理,又触到铜牌微凉的边缘。都还在。

她坐起身来。偏棚里的光线还是灰蓝的,陈九蜷在干柴堆旁的草席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脸侧。门边矮瘦男人坐着,背靠门框,姿势与昨夜她入睡前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听见她起身的响动,偏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等。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去旧渡口。”

矮瘦男人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点头。他站起来,将门推开一道缝,侧身看了外面片刻,回头示意她跟上。

她经过陈九身旁时,他醒了。没有睡眼惺忪的停顿,一睁眼便清醒过来,像一只警觉的猫。他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矮瘦男人的背影,没有多问,从干柴堆上扯起自己的布衫披好,跟了上来。

灶房里已经亮起一点火光。老妇坐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她见三人走进院子,没有起身,只从灶台边拿起一块布包着的东西,向她递过来。她接过,入手温热——是两块粗面饼,用洗过的旧粗布裹着。她说了声“多谢”。老妇没有应声,偏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灶膛里的火苗上。

她没有再打扰,转身走出院门。竹篱外,山间的雾气正从谷底升起,贴着草尖缓慢地流动。矮瘦男人已经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等她,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他知道她会跟上。

她确实跟上了。

沿山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逐渐低下去,树木从山楂、苦楝变成一丛丛低矮的柳和芦苇。空气里浮起一股水气,湿润的,带着植物腐殖和河泥的气味。她意识到他们正在靠近水边。

旧渡口比她想得更小。几根木桩从浅水中露出,顶端腐成了黑褐色的斜茬,原来系缆绳的位置只剩下几圈铁环,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岸边一间小屋,屋顶苫草已经塌了半边,但门前的泥地却被人踩得光滑——有人常在这里走动。

矮瘦男人没有走近小屋。他在林缘蹲下来,指了一下前方,示意她注意看。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屋前的小径通向水边,尽头停着一只小船。船不大,篷顶用旧油布搭着,船身吃水不深,但缆绳系得很紧,绳结干净利落。这里不是废弃的渡口,而是有人在用。

小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老人弯着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在门槛上蹲下,低头喝粥。他穿着灰褐色的短褂,衣领敞开,露出精瘦的脖颈和一道旧疤。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含在嘴里温热后再咽下去。

矮瘦男人低低说了几个字。她没完全听清,但大致明白他的意思:认得,可以过去。

她站起来,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靴底踩在落叶和湿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老人没有抬头,直到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他才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身后的矮瘦男人身上。他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他只是等着。

她从衣带内侧取出那卷布条,解开,将铜牌托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铜牌上的“沈”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老人看着那面铜牌,很久没有说话。他放下碗,站起身来。他比她想得高一些,身形清瘦,背微驼,但骨架宽阔,像是早年干过重活的底子。他没有伸手接铜牌,只低头看了看,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水汽浸久之后的沙哑:“庆元三年走最后一趟货,船就没再回来。我等了这些年,人没等到,牌子倒是见到了。”

她没有收回铜牌。老人说完后,转身走进小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本薄薄的旧簿子,封皮是深灰色的粗布,比账册更薄,边缘起毛,像是被反复翻过多次。他没有递给她,而是自己翻开,翻到某一页,将那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她用空着的手接过来。纸上画着一道水湾,弯弯曲曲的线条沿着纸面延伸,线条的末端点着一个圆点,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她认得:青石。她没有听过这个地方。她又看了一遍那道水湾的走向,将纸还给他。老人没有接,转身在门槛上坐下来,重新端起那碗粥,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她等了片刻,问:“江氏船行的档房呢?”老人没有抬头,碗沿挡着他半张脸,声音含糊地从碗后传出来:“档房早没了。里面剩的东西也早被人搬空了。”她问:“搬去哪里了。”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才说:“北边的人来搬的。搬之前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不剩。那年之后,船行的老板就走了。走之前没留话,只留下这本簿子。”他顿了一下,“簿子没什么用处了,你祖母当年让我收着的。她说过,会有人来拿。”她问:“她有没有说过,是什么人来拿?”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试探,也没有隐藏。他像是认真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说:“她没说过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说,那人对沈家的事知道得够多,不用问太多。”

她没有再问。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衣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簿子——页边卷曲,布封的折角被人抚平过无数次,但她没有翻开。她合上目光,将它留在老人的膝边。那不是她的。

她转身走向小船方向时,晨光正好从河面上升起来。雾气被光线扯开,露出一片泛青的浅水。她站在岸边,按了按腰腹间的账册,目光越过水面,落在河对岸的芦苇丛上。那丛芦苇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与方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总觉得,在她看过去的片刻,芦苇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闪动,像被光线照到一块反光的金属,又像只是水波反射的碎片。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她收回目光,向矮瘦男人点了点头。老人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多留。她沿着来时的小径,重新走回山林的方向。身后那只小船仍系在桩上,缆绳拉得笔直。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再次解开,也不知道那时候坐船的人又会是谁。她把那张画着水湾的纸在衣袋里按了按,心里记住了那个地名——青石。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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