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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离渡入山

她离开渡口时,晨光刚刚越过河道对岸的树梢,雾气还在芦苇丛间缓慢地盘旋,像是一夜间在水面上积攒了一层薄纱,还没来得及散去。她走上回山的小径,脚下的泥土从湿软渐渐变得干硬,鞋底带起的泥块在走出几十步后便已脱落干净。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只小船还系在木桩上,知道老人一定还坐在门槛上,目光落在她离开的那条路上,直到她消失在山林拐角处才会收回。

山路比来时陡了一些,像是一道隐形的分界——渡口那边还是平缓的河岸地带,翻过这道坡便进入丘陵腹地,连空气都变得干燥起来,泥土的气息被枯叶和树根的气味取代。矮瘦男人走在前面,步伐与来时一样平稳,但她注意到他的节奏在过了渡口之后有了极细微的变化——不再像方才那样频繁蹲下查看地面,脚步的落点也更快、更笃定,仿佛前方的路对他来说有着清晰的轮廓。

陈九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坡势缓下来,林地间的鸟鸣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地方,青石,你是去找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隔着一层衣料按了按衣袋里那张折成四折的纸,纸页的边角在手感中带着一种被旧年反复折叠过的柔软。“不知道。”她说,“去了才知道。”

陈九没有再问。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在一道干涸的溪谷前分成了两股。一股向右,沿着溪谷的坡面平缓地延伸下去;一股向左,突然收窄,几乎被两旁的灌木吞没。矮瘦男人在分岔处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没有犹豫,朝他左边那条窄路偏了偏头。

那条路比她走过来的任何一段都难走。路面几乎被草根铺满,脚下起伏不平,头顶的树枝低处几乎要低头才能通过。她伸手拨开一丛挡路的野蔷薇时,指尖被刺划了一下,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她将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没有停步,继续向前。

矮瘦男人在一处被风刮倒的老树旁停下来,蹲下。树根翻起的泥土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的硬块,说明这棵树倒下有些年月了。他拨开树根下方一丛枯草,露出下面一块半埋的石头,石面平整,被人为打磨过,上面没有字。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四周,像是最后一次确认位置,然后站起来,向树后偏了偏头,示意她过来。

她走过去。老树的根盘翻起后留下一个浅坑,坑内积着落叶和干土,乍看与周围没有区别。但矮瘦男人蹲下去,用手将坑内的落叶拨开了几层,露出下面一块深色的木板。木板不大,约一臂见方,已经被土和草根嵌得与周围融为一体。他没有打开,只拨开那一层落叶让木板露出边角,便重新将落叶盖回去,用手掌压平,站起身来。

她看着那处被重新掩盖好的痕迹,没有问那是什么。矮瘦男人没有解释,只朝前方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

她在经过那块木板时多看了一眼,记住了它的位置——老树根、平整石、坑内木板。她没有在那块木板上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停下脚步。木板是什么时候埋在那里的,是谁埋的,里面放着什么,矮瘦男人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他只是让她知道了它在这里。

她按了按腰腹间的粗布包裹,将它又收紧了一寸。包裹里的东西已经足够重了,不需要再添更多问号。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在脚下的枯叶上铺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斑。他们走出丘陵地带时,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低缓的谷地,谷底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在石头间穿过,发出清脆的声音。矮瘦男人在溪边停下来,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喝,又站起来,顺着溪流的方向望了望。

她也在溪边蹲下,解开粗布包裹,取出账册,翻到今天早晨在偏棚里读到的那一页,指腹轻轻沿着那行附注抚摸了一遍。“南阳旧宅夹墙内有旧箱一只,内为沈家存册副本,与总册同文。”她轻声读了一遍,又合上。这行字里透露的信息不止是地点和物品——还有一层意思,她今早读到时便注意到了,此刻再次确认:三份存册,“同文”的只有南阳这一份。江北的这份总册在她手里,江氏船行档房的那份已经被人搬空,不知下落。如果“同文”是沈家留下的标记,那南阳旧宅里的旧箱,应该是内容最完整的一份。三个地点中,只有它被明确标注了存放物件的性质——旧箱、副本、同文。老人给她的纸上画着的那个青石水湾,会不会也藏着另一份副本?还是那只是一个方向标记,指向下一段路的起点?

她不能确定。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走。

溪流边的小路沿着水道向西南延伸,路面被水汽浸得湿润,行走时靴底偶尔陷入松软的泥里。她注意到矮瘦男人的脚步放慢了——不是疲劳,而是又开始查看地面了。他蹲下来,手指按在一处溪边湿泥上,那里有几道印痕,不深,形状狭长,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留下的痕迹。他看了看,站起来,朝前方更远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走。他走路的路线微微改变了一下——从溪边移到更靠近灌木丛的一侧,借着树枝的遮蔽移动。她跟过去,没有低头看那些痕迹,但记住了它们出现的位置。

又走了约莫个把时辰,日头偏西,光线开始从白亮转向暖黄。前方谷地在暮色中微微开阔,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屋脊轮廓——是个小村子,炊烟正从几道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霞中拉成柔和的烟柱。

矮瘦男人在村外一片竹林前停下来,没有进村的意思。他蹲下,让身体隐在竹影里,目光越过村口的菜地,望着那几道炊烟看了一阵。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她听懂了一个词:绕。

陈九没有翻译,他听懂了矮瘦男人的意思,低声说:“不在村里歇。再走一段,前面应该有能落脚的地方。”

她点头。矮瘦男人站起来,没有沿村口的道路走,而是转向村后的一片坡地,绕开村子,贴着田埂向西南方向继续前进。她跟在后面,经过村口时闻到了一股晚饭的柴火味——灶膛里烧的是稻草和干柴,混着一股焦香的米味。她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早晨老妇给的那两块粗面饼在午前已经吃完。腹中的饥饿感被她压了下去,她没有停步。

绕过村子后,矮瘦男人找到了一处干涸的水渠,渠壁有一人多高,两侧长满密实的艾草和野菊,在暮色中形成一道天然的遮蔽。他沿渠底走了一段,在一处渠壁的凹洞处停下来,蹲下身子。凹洞不深,但足以容两三个人蜷着坐。他看了一眼,放下背上的东西,不说话,只朝她点了一下头:今晚在这里。

她坐下来,背靠着干硬的渠壁,将粗布包裹从腰腹间解下,放在膝上。她的手指没有解开系带,只覆在布面上,感受着里面的纸页隔着粗布传来的棱角触感。陈九坐在她对面,啃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塞在怀里的干粮,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矮瘦男人坐在渠口边缘,背对着他们,望着渠外的暮色,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庆元三年走最后一趟货,船就没再回来。我等了这些年,人没等到,牌子倒是见到了。”老人等的不止是一块铜牌,他等的是一个能让那本簿子重新被翻开的人。而她把簿子留在了他膝边,只带走了一张画着水湾的纸。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那张纸上的水湾线条,在暗下来的光线中仍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每一道弯折的方向都清清楚楚。青石,去还是不去,答案其实已经在路上了。

天黑透了。渠外传来几声稀疏的虫鸣,远处村子的犬吠渐渐安静下去。她没有解开衣带,合衣蜷在渠壁的凹洞里,将粗布包裹抱在怀中。包裹贴着前胸,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个沉默的活物。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仍然能感觉到衣袋里那张纸的轮廓,折痕处微微翘起的边角,正好抵着她的肋骨。她不知道青石会告诉她什么,也不知道那张纸是谁画的、画于哪一年。她只知道,明天天亮以后,她又会沿着那条地图上的水湾,走上很长一段路。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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