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这玩意儿真的不行。”
乔恩把手里那块巴掌大的玻璃板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深城郊区的这栋三层小楼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仓库,但里面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松香的味道,墙角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和各种拆开的电子设备。
江潮刚下飞机就直奔这里,连外套都没脱。他拿起那块玻璃板,手指按上去,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但上面的图标拖拽起来卡顿得厉害,划两下就失灵。
“电容衰减问题?”江潮问。
“不只是衰减。”乔恩抓了抓头发,“单层ITO膜,信号干扰太严重了。手指稍微有点汗就不灵,温度变化也会影响灵敏度。我试了三个月,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做到两指触控,而且误触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画满了电路图和公式:“按照现在的技术路线,这玩意儿根本达不到商用标准。老板,我知道你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但……”
“但什么?”
“但现实是,诺基亚、摩托罗拉那些大厂都在做物理键盘。电阻屏加触控笔,虽然难用,但至少稳定。”乔恩叹了口气,“咱们这块玻璃,连个键盘都没有,就算做出来了,用户怎么输入?运营商怎么认证?”
江潮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玻璃板。
玻璃背后,那块被他命名为“海神”的主板静静躺着。这是乔恩团队三个月的心血——基于ARM架构的处理器,128MB内存,还有那块被库里嘲讽为“废铁”的通信模块。
“单层ITO膜不行,”江潮突然开口,“那就改双层。”
乔恩愣了一下:“双层?”
“交叉结构。”江潮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乔恩画的电路图旁边开始画新的示意图,“X轴一层,Y轴一层,两层之间用绝缘层隔开。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两层导电膜在交叉点形成电容变化,坐标定位会更精确。”
乔恩盯着那幅图,眼睛慢慢睁大。
“可是……这种结构,信号处理算法会复杂十倍不止。”他喃喃道,“现有的芯片算力根本不够实时处理这么多交叉点的数据……”
“那就写新的算法。”江潮放下笔,“噪声过滤,信号增强,坐标插值补偿。乔恩,你不是在斯坦福写过图像处理的论文吗?把那些数学工具用到这里来。”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乔恩突然转身冲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他嘴里念叨着:“交叉点矩阵……离散傅里叶变换去噪……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江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林晚意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江潮,出事了。”
她把文件递过来。江潮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文件抬头是《移动终端标准协议草案》,落款处有三个熟悉的logo——德国电信、英国沃达丰、法国电信。内容很简单:为确保电信网络安全与用户身份认证可靠性,所有接入运营商网络的移动终端设备,必须配备物理数字键盘。
“库里干的。”林晚意说,“诺基亚首席技术官,上周在日内瓦开了个闭门会议。三大运营商的技术总监都去了,回来就出了这份草案。”
“草案什么时候生效?”
“下个月一号。”林晚意顿了顿,“而且……库里放话了,说这是为了‘维护行业技术标准’,防止‘某些投机厂商用不成熟的技术扰乱市场’。”
江潮把文件扔回桌上。
“他急了。”
“什么?”
“如果我们的东西真是废铁,他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江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这份协议,恰恰说明他看到了威胁。”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但现在怎么办?没有物理键盘,我们的设备连入网许可都拿不到。欧洲市场占我们规划出货量的百分之六十,如果被卡住……”
“那就先不拿许可。”
江潮转过身:“乔恩,我们的设备现在能连WiFi吗?”
“局域网没问题。”乔恩头也不抬,还在敲代码,“但公共网络需要运营商认证……”
“不需要公共网络。”江潮说,“实验室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网络吧?”
“是,但那是用来看监控录像的……”
“够了。”
江潮拿起桌上那块玻璃板,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服务器机柜前。他拔下一根网线,插进“海神”主板预留的接口。屏幕亮起,蓝色的系统界面浮现出来。
林晚意和乔恩都凑了过来。
江潮手指在玻璃屏上滑动。没有卡顿,没有失灵——双层ITO膜的结构还没做出来,但乔恩刚才被点醒后临时改的算法已经让单层膜的响应流畅了许多。
他点开一个图标。
屏幕上弹出窗口,显示的是实验室内部的监控画面。八个摄像头的实时影像以小方格的形式排列着。
“这是……”林晚意愣住了。
“本地网络,本地数据。”江潮说,“库里不是说我们的东西没有通信价值吗?那我倒想让他看看,真正的通信,不一定非要经过他的运营商。”
他手指轻点,调出三小时前的录像。
画面里,实验室门口,乔恩正蹲在地上调试设备。然后门开了,林晚意走进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再然后……
江潮把录像快进。
下午两点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外。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白人男子,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脸上带着那种技术精英特有的傲慢表情。
库里。
画面里,库里站在仓库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嘴角露出讥讽的笑。他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摇了摇头,转身上车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来过?”林晚意声音冷了下来。
“来踩点的。”江潮关掉录像,“乔恩,库里怎么知道我们实验室的位置?”
乔恩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实验室地址只有我们核心团队清楚,连装修工人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有人泄密了。”江潮平静地说,“不过没关系,让他看。”
他把玻璃板放回桌上,看向林晚意:“初一那边,‘全球购’的用户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按你的要求,筛选出了五十万欧洲用户,都是过去半年内购买过电子产品、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林晚意说,“问卷模板也做好了,问题是:‘您认为现有手机最大的使用痛点是什么?’选项包括屏幕太小、键盘输入慢、功能单一……”
“再加一个开放填空题。”江潮说,“‘您理想中的下一代手机应该具备什么功能?’”
“然后呢?”
“然后让初一联系欧洲那几家科技媒体,《连线》德国版、《科技评论》法国版……把问卷结果包装成‘消费者自发调研报告’,下周发出去。”
林晚意眼睛亮了:“制造舆论?”
“不是制造,是引导。”江潮说,“用户本来就对诺基亚那些小屏幕、难用的键盘有怨言,我们只是把这种声音放大而已。”
他走到白板前,在库里那份协议旁边写下几个字:
大屏渴望。
刚写完,实验室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乔恩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老板,是库里。他带人来了。”
江潮放下马克笔,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来得正好。”
仓库门被推开的时候,库里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还有一个穿着运营商制服的中年男人。
库里扫了一眼实验室,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玻璃板上,笑了。
“江先生,听说你在搞一些……有趣的东西。”他的英语带着芬兰口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透着优越感,“所以我特意来看看,顺便给你带了个礼物。”
他身后的助理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诺基亚在赫尔辛基的电阻屏生产线,去年刚升级过。”库里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知道你缺设备,所以跟董事会申请了,可以打包卖给你。价格很优惠,每条生产线,一美金。”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流声。
乔恩握紧了拳头,林晚意眼神冰冷。
库里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玻璃板,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就是你说的‘下一代移动设备’?一块玻璃,加一块主板?”
他转向江潮,笑容里满是嘲讽:“江先生,我知道你做生意很厉害,从渔业到航运再到零售,都做得风生水起。但技术行业……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积累,是标准,是可靠性。”
他把玻璃板放回去:“你这东西,连个键盘都没有,怎么输入?怎么拨号?怎么通过运营商认证?我实话告诉你,下个月一号开始,没有物理键盘的设备,根本进不了欧洲市场。”
江潮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等库里说完了,江潮才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玻璃板。
“库里先生,你说得对,技术行业讲究的是可靠性。”他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所以我想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可靠。”
屏幕亮起。
江潮点开监控应用的图标,调出三小时前的录像。他把屏幕转向库里。
画面里,库里站在仓库门口,抬头看招牌,讥讽地笑,对身后的人说话,摇头,转身上车。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库里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这不可能。”他盯着屏幕,“你的设备没有入网许可,怎么可能接收信号……”
“谁说我接收的是公共网络信号?”江潮问。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实验室内部八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乔恩在敲代码,林晚意站在窗边,库里自己站在桌前,表情僵硬。
“本地网络,本地数据。”江潮说,“库里先生,你刚才说,没有键盘的设备无法通信。那我想请问,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画面,算不算通信?”
库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身后的运营商代表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是……局域网实时流媒体传输?延迟不到0.1秒?你们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不重要。”江潮关掉屏幕,“重要的是,库里先生,你那份《移动终端标准协议》,卡的是公共网络接入。但如果用户根本不需要公共网络呢?”
他把玻璃板放回桌上。
“如果未来,每一栋楼、每一条街、每一个商场都有独立的无线网络覆盖呢?如果用户在家里用WiFi,在公司用局域网,在路上用……别的什么方式呢?”
库里盯着他,眼神从嘲讽变成了警惕。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时代变了。”江潮平静地说,“物理键盘会消失,电阻屏会消失,甚至运营商垄断接入的时代,也会消失。”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的生产线,一美金一条,很便宜。”江潮回头看了库里一眼,“但我不要。因为我要做的,是让你那些生产线,变成废铁。”
库里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江潮已经走出实验室,林晚意和乔恩跟了上去。门外,深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点点晚霞的光。
“老板,接下来怎么办?”乔恩小声问。
“继续研发。”江潮说,“双层ITO膜,新算法,还有……把WiFi模块的功率再提百分之三十。”
“那运营商那边……”
“让初一加快问卷投放。”江潮坐进车里,“下周一,我要在欧洲所有科技媒体的头版,看到‘大屏渴望’这四个字。”
车子发动,驶离仓库。
实验室里,库里还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块玻璃板。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刚才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他身后的助理小声问:“先生,那份协议……”
“照常推进。”库里咬牙说,“但加一条——禁止任何设备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使用非运营商频段进行数据传输。”
“可这需要欧盟立法……”
“那就去推动立法!”库里猛地转身,“告诉董事会,这个中国人……他做的不是手机。”
他指着那块玻璃板,声音发紧:
“他做的是下一个时代的入口。而我们,正在被关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