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她就已经醒了。渠底的空气带着一夜积攒的潮气，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她没有立刻坐起来，躺在那处凹洞里，听着渠外的动静——远处有鸟叫声，稀疏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哑；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吠，是昨夜经过那个村子的方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她坐起身，粗布包裹滑到膝上。昨夜她就这样把它抱在怀里睡了一夜，包裹的外层粗布已经被体温焐出一层温润的触感。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覆在包裹表面，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移位。矮瘦男人已经醒了，蹲在渠口边，手里握着一根干草茎，在指间慢慢地捻转着。他听到她起来的动静，没有回头，只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将草茎丢开，朝渠外走了几步，蹲下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回来。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确：可以走了。
陈九还蜷在凹洞的另一侧，睡得正沉。她走过去，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醒了，睁眼看见她蹲在面前，愣了不到一息，便翻身坐起，将那件卷作枕头的布衫抖开披在肩上，没有多话，跟在矮瘦男人身后出了渠。
清晨的光线还没有完全铺开，田埂上的草叶还挂着一层露珠。矮瘦男人没有沿昨天的方向继续走，而是转了一个角度，沿着已经干涸的渠埂向西南方行去。她注意到他选择的路径大多在低洼处——或者沟底，或者田埂的背阴面，这样行路的人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过来，都很难发现他们的身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后，他们在一处矮坡的灌木丛后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她取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铺在膝上，对着太阳的方向看了看。纸上的墨线是手绘的，水湾的弯道用连续的弧线表示，弧线之间有细小的标注，只有两个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她低头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来是“水深”二字。这两个字不像账册中的柳体，也不是留书人那潦草的行书。字迹绵软，笔锋收敛，像是出自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之手。她看着那个“水”字末笔微微上挑的角度，总觉得有一些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把纸折好放回去，没有在这个念头上过多停留。
矮瘦男人在灌木丛外蹲着，目光望着东南方向。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方低缓的丘陵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轮廓，几条细长的烟柱正从某处村落升起，与天边的云层连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几个字。她听懂了大概：“那条河湾，是朝东南流的。”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矮瘦男人从来不会说她听不懂的话。
继续走。进入丘陵地带后，路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不是没有路，而是路太多了。每一条小径都像是被人和牲畜走得实实在在的，但每一条都不知道通向哪里。矮瘦男人没有犹豫，他在每一个分岔口都不假思索地选择方向，像是脑子里有一幅完整的地图。她跟在后面，没有把那张纸再掏出来看，但她知道他们大致的方向一直朝向东南——朝向那条水湾。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岭脊。岭脊另一面的视野骤然开阔：一道蜿蜒的水道出现在坡脚下方，从北向东南流去，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水道的沿岸长着大片芦苇和菖蒲，密密匝匝地从水边一直铺到坡脚。她停住脚步，看着那道水道的轮廓与手中纸上画着的线条逐渐重合。纸上的弯道，那道微微向北弓起的弧线，还有在水道中段的某处向东折出一个近乎直角的弯——与眼前的地形对应上了。
陈九站在她旁边，低声说：“这就是纸上画的地方。”
她“嗯”了一声，目光沿着水流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水道不算宽，水流平缓，岸边没有船只，也没有渡口的痕迹。芦苇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坡脚，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矮瘦男人没有停在岭脊上，他已经蹲下来，沿着坡面向下走了几步，在靠近芦苇丛的地方停下来，蹲身查看地面。她没有催他，蹲在岭脊上等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回头向她看了一眼。她读懂了他的意思——地面有好消息。
她走下去。在矮瘦男人蹲过的地方，他拨开了几丛倒伏的芦苇秆，露出一条隐蔽的小径——不算路，只是芦苇丛中一条被踩平的空隙，宽不过肩，蜿蜒地通向水边。泥土表面没有新的脚印，但被踩过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不是这一两天留下的，而是有一段时间了。这条小径通向水边一处半埋的石头。石头不大，青黑色，大半截陷在泥土里，露出的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她蹲下来，看到石头正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已被风化得模糊了，但她还是认了出来：“青石。”字刻得拙朴，像是用粗铁器凿进去的，笔画深而粗糙，不像通州城墙夹壁里那卷薄绢上的字那样精致。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石头后面的水面上。水道在这里有一个近乎直角的弯折，水流在弯折处打着缓慢的漩涡，水面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她在石头边蹲下来，伸手探入水中。水很凉，比看起来深得多。她收回手，在衣襟上擦干。纸上画着这条水湾时，标注了“水深”二字。这水确实深。但那条墨线在这里没有画到水中央，而是停在了岸边。
她回头看向矮瘦男人，想问他一件事，但只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本想问的是：“这个地方现在还能做什么用？”但她意识到这句话问出来没有意义。她已经站在这里了。纸将她引到了这里，石头确认了方向。剩下的，只有继续走。她站起来，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衣袋。矮瘦男人已经在芦苇丛的另一侧找到了一条通往水边的路——一条更宽的、可以行船的路。她没有犹豫，沿着那条路走向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