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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水退砖现

她醒来时,水声还在响。

天还没有亮。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灰蒙蒙的天光从苇叶间透下来,像一层稀薄的水汽敷在夜空上。没有星,远处有一线微亮正在天边扩散。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仍坐在昨晚那处芦苇丛边缘,背后是矮瘦男人的旧布衫叠成的靠垫——她睡着时好像有人帮她垫了一下。她没有多想,将布衫抖开放回原位,站起来,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水边。

水声与昨晚不同。她站了片刻才意识到区别在哪里——水位退了一些。不是明显下降,但贴着岸边那棵老柳树根须的位置,原本淹没在水下的那段空隙,现在露出了一截砖面。颜色比周围的湿沙深一些,被水浸透后显得沉甸甸的,像有人在水边砌过一道墙。

她走过去,蹲在柳树根旁,从那个空隙边探手进去。指尖触到的表面比她昨晚摸到的更平整,沿着砖面向上摸了几寸,触到一条竖直的接缝——砖与砖之间的衔接,整齐干燥,缝隙里夹着灰白色的浆泥,已经硬化成石质的触感。她沿着接缝继续向上摸,直到指尖触到一条横的边沿。砖到那里便断了,平整的断面像是被截断的墙头,上面覆着一层泥土和细根。

她收回手,蹲在原地没有动。那面砖砌体比她摸到的部分要深得多——接缝向下延伸,被水淹没了。水位退下去,才露出一段来。如果水位再退一些,或许整面墙都能露出来。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在柳树根旁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看着那道水线,等着。

天光亮得比她预期快。第一缕阳光从东面的丘陵上方照到水面时,她注意到水位又退了一点——砖面露出一行。水流的节奏比昨晚慢了一些,上游的水量似乎在减小。矮瘦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露出的砖面,没有作声。他看了一会儿,将视线移到柳树根部,那里有一条粗壮的老根横着伸入水中,在砖墙的前方分叉,形成一个天然的夹口,像是特意将墙根护住。他目光定在那处,沉默片刻,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刀,沿着树根的边缘向下挖了几刀。泥土松软,很快挖出一个浅坑。坑底露出砖墙的拐角——不是一道直墙,而是一个弯折,与柳树根分叉的方向一致。砖墙在这里变向,向着岸内延伸。

矮瘦男人收了刀,站起来,看着她。她点了点头。

陈九也醒了,蹲在旁边看了一阵,低声说:“这墙是绕着树根砌的?”她摇头:“树根是后长的。墙砌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棵柳树。”她说着,伸手摸了摸那道弯折处的砖面。砖缝间的浆泥已经硬得与砖块融为一体,说明这墙砌成的年头不短。树根沿着墙面生长,将墙体包住一部分,反而让它更稳固地嵌在土里。

她沿着墙的走向看过去,砖墙从柳树根下向岸内延伸了大约两丈,消失在一丛密实的构树根下。矮瘦男人走到构树丛边,蹲下拨开挖开的泥土和碎石,露出一面砖砌的拱顶——不是墙,是一个出口。拱顶上方压着一块不规则的青石,像是从别处搬来压在上面的。她走过去,看到拱顶的砖缝里塞着干苔和碎叶,但砖面本身平整完好。她看着那道拱顶,呼吸平稳,心里却像被一道电流穿过,沿着脊椎直抵后脑。她想起了账册中那行附注:“南阳旧宅夹墙内有旧箱一只。”这面砖砌的拱顶后面,也许也有一间夹壁,或者一处狭小的暗仓,里面装着某件被藏起来的东西。

矮瘦男人已经蹲下,用刀将拱顶边缘的泥土清理干净。那块青石压得很紧,但石头的形状并不规整,没有用石灰封死,像是可以挪开的。他收刀,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试着发力。石头动了——它比看起来轻,下面垫着碎石,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在那里,方便后来的人挪开。他将石头推到一旁,露出拱顶下的一条缝隙。缝隙里是黑的,没有光,不知道有多深。一股干涸了很久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土腥和朽木的味道,但不潮湿。

矮瘦男人侧头往里看了看,没有进去。他让开位置,向她偏了一下头。她蹲下来,从缝隙边缘望进去。拱顶下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小,约莫三尺见方,底面铺着一层干土。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不大,一尺见方,深褐色的木料被虫蚁啃啮过,角上的铁皮已经锈成了深褐色的渣。但箱盖的合页还完好,锁扣扣着,没有开过。

她伸手进去,手指触到木箱边缘。木箱比她预想的沉一些。她将那东西移出来,放在洞口外的地面上。陈九凑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不该这么快出现的东西。她没有抬头,将木箱搁稳,又看了一会儿。箱盖上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一角,边缘黑成一团,但从烧痕的形状和走向来看,火势没有蔓延到整个箱体——像是有人将它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她没有急着打开锁扣。她抬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蹲在几步外,目光落在木箱上,表情没有变化。她不知道他之前是否知道这里有一只木箱。她没有问。她收回视线,将箱子转了一面,看到侧面露出一块浅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字迹的残留。她低头仔细辨认——那块印记的形状像半个字,笔画模糊,辨认不出。她伸出指腹,沿着笔画的方向轻轻摸过,摸到最后一笔时,她停了下来。那笔画的末尾有一个细微的挑钩,像一种收笔的习惯。她在哪里见过这个收笔的方式——不是在这一页,也不是在这一册里。是那张纸,青石水湾那张纸上的“水”字末笔,也是这个微微上挑的角度。

她看着那半个无法辨认的笔画,没有开口。她没有立刻打开木箱,也没有将它收进包裹。她只是将木箱重新放回拱顶下方那处空间里,让它保持原来的位置,然后将那块青石挪回原位,遮住拱顶的缝隙。做完这些,她的手才松了口气般垂下来,搭在膝上,沾着泥土和砖灰。

陈九问:“不带它走吗?”她摇头:“先留在这里。”她说着,站了起来,退后一步,让那个位置重新被干燥的泥土和构树根覆盖。矮瘦男人这才走上来,用脚将挖开的土拨回原处,将地面的痕迹抹平。她蹲在水边,从渠里掬了一捧水洗掉手上的泥浆,然后将手握在膝上,望着那棵老柳树在水中的倒影。水位又退了一些,那道砖墙的顶端露出水面一指宽,被阳光照成灰白色,像一条细线,在倒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知道那条线通向哪里。可现在还不是打开的时候。她将粗布包裹在腰腹间重新系紧,站起来,朝水道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全亮了,水面上的金光刺目。她偏过头避了避光线,说:“顺着水走。”矮瘦男人没有应声,但已经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陈九跟在她身后,低声说:“那一箱东西……会不会也是等着沈家人去取的?”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也许不是等着人去取,而是等着人去放下一点别的东西。”她没有再解释,沿着水边向下游走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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