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水道向下游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落在岸边的干土上,尽量避开潮湿松软处,以免留下过深的足迹。水道在前方缓慢拐弯,岸边的芦苇渐疏,露出几丛矮柳与蒿草丛生的滩涂。水流在浅滩处散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晨光里辨不清方向,像一条低低的耳语,从四面涌来。
晨光愈亮,水面由灰转白,又慢慢镀上一层暖金。她走过一片卵石滩时,觉得有些饿了。头天傍晚分到的半块粗面饼早已吃完,腹中空空,只有水声与脚步声交替在耳畔回响。她没提,继续走。但跨过一道窄沟时,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又被她不着痕迹地接了回去。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水道在前方转弯处收得更窄,两岸柳树合拢过来,将水面遮成一条幽暗的夹缝。她正要侧身穿过几丛斜生的柳枝,矮瘦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短促得像一刀切断了什么。她没有听懂那个字的意思,却停住了脚步。陈九从后面赶了两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他说,等一会儿,先看。”
矮瘦男人蹲在岸边一丛野蔷薇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水面上。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水面平静,只在柳枝垂落的阴影边缘荡着一圈极轻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水下浮过。没有露头,没有气泡。但这个季节,若是鱼跃起,水面不会只留下一圈散得那样圆的波痕。矮瘦男人没有动,蹲着看了许久,直到那圈涟漪彻底化入完整的水面,才站起身,低声说了几个字。陈九翻译:“他说,水里有东西过去了。不是鱼,不是水耗子,是有人在水下换气。”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判断的。矮瘦男人说有人,那就是有人——在这条看似无人的水道里,有人潜在水下。可能是顺流而下,也可能逆水潜行,贴着河床沿某一侧移动。她没有作声,心里却明白,自他们发现青石码头那一刻起,这条水道比他们以为的更不安静。
矮瘦男人在蔷薇丛边蹲了一阵,等她重新调匀呼吸和步伐后,才沿着岸边继续走。但这一次,他选的路离水边更远了——离开岸线,贴着坡上的灌木丛走。她跟上他的脚步,也将身形隐入灌木影中。走到那处水面阴影收窄的地方,她没有再往水里看一眼,只低头走过那段水边,等走过去之后,才慢慢将视线移回前方。
正午过后,水道在前面分岔。一条主流向东拐去,另一条变得更窄,朝东南方向蜿蜒,像一道枯线没入远处丘陵。矮瘦男人在分岔处停住,蹲下,查看了几处岸边的地面,然后回头看向她——他在等她拿主意。她走到岔口,看了一眼东面与东南面的水流。东南面的水道虽窄,水流却和缓,水面上漂着一两片才落下的树叶,贴着水面慢慢向下游移去——流速不慢,说明水深够,可以行船或涉水。东面的主流水更急,浪花翻卷,水面更宽,但岸边的沙土上有几道旧车辙的痕迹,沿水边延伸远去。她想了想,指向东南那条窄水道。
矮瘦男人点头。他没有沿水走,而是先爬上水道旁一道低矮的土坡,在坡顶看了看前方,才回头示意她跟上。窄水道两岸的植被更密,灌木、芦苇和垂下的藤蔓交织在一起,人行其中几乎被完全遮蔽。她走在低处,头顶的阳光被叶片切碎成零星光斑,脚下泥土潮湿却结实。她没有再说话,矮瘦男人的脚步也无声无息,只剩陈九偶尔踩到干枝时发出的轻微折断声。他每踩断一次,都会顿一下,像是在道歉。没有人理他。
午后,太阳偏西时,水道微微变宽,前方出现一片被荒草掩映的旧田埂——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早已荒废,长满艾草和野菊。田埂尽头有半截坍塌的土墙,墙根露出一块乌黑的条石,像是旧宅的门槛石。她没有急着走过去,先蹲在田埂边看了看地面。田埂上的草茎有几丛被压倒了,不是刈割造成的,像是有人踩过之后留下的倒伏。倒伏的方向朝向水道——那人是从土墙那边走向水边的。她伸手按了按其中一丛倒伏的草叶,草茎根部还带着潮气,折断处没有干透,是这两天留下的。
她站起身来,沿着那道脚印的方向走到土墙前。墙不高,只剩齐腰高的断口,墙根的条石表面长着一层灰绿的苔藓,但条石上方有一小块苔藓被蹭掉了,露出的石面仍是青灰色,没有重新长出藓——是最近被碰掉的。有人在这块条石上坐过,或蹲过,也许在观察水道方向,也许在等人。她又在条石周围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痕迹。那人显然没有在周围走动,只在那块条石处停留了片刻,便走回了水边。
她蹲在条石旁,看着那道被踩平的草叶,沉默了一会儿。那人的行动方式与矮瘦男人相近,不像是普通行人,更像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停留、观察、离开。他是谁?和他们在青石发现的那道水下波纹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她没有把握顺着脚印追上那人,也不打算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贸然深入。
她站起身,没有触碰那块条石,绕过土墙,向东南方向继续走。又走了相当长一段路,水道在一处低洼处完全隐入地下,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沙地,前方便没有水面可循了。她站在沙地上,回头望了望来路,又望向丘陵的轮廓。水道消失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老榆树,树干粗壮,树根虬结,一半探入沙土,一半裸露在外。她走到树下——树干一侧有一块旧疤,不是自然脱皮留下的,是用刀削去一层树皮后留下的痕迹,疤痕已经愈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看着那道旧疤,心底不知为何动了一下。她转身离开老榆树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但那个念头已然落在心底。水道到此消失,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沿着丘陵的方向,穿过这片低地,前方应该有路。
她把那段路走完,天彻底黑了。矮瘦男人在一丛竹林边停下,蹲下看了看地面,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地,用刀砍了几根竹枝搭了个简单的遮棚。她坐下来,解开粗布包裹,将那卷账册取出,握在手里。她没有翻开,只放在膝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的虫鸣像一片低低的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退去。陈九蹲在棚边啃着最后一块干粮,嚼得很慢,像在数着日子。她将那卷账册重新放回包裹里,系好,放在身侧。她没有睡,却也没有睁开眼睛。她在黑暗里继续沿着那条水道走,一直走到下一处水声响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