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竹棚上的露水已经结成了细密的水珠。她醒来，肩头的旧布衫有一角被竹枝抬着露水浸湿了，但她没有立刻起身，坐在竹棚边的石头上，将粗布包裹解开，展开账册，翻到那页标注着“南阳旧宅夹墙”的附注，又看了一遍。纸面上那行字的墨色已经有些泛灰，但笔画的轻重分明——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而克制，像是执笔的人刻意将情绪压在了纸面之下。她合上账册，系好包裹，站起来时天已经全亮了。
矮瘦男人已经在竹林外等着。他面朝东南方站着，目光越过低地起伏的草坡，落在一道东西走向的灰色土线上一一那是官道。她走过去，也看见那条官道：路面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野路都宽，车辙深陷，两侧的草被压得东倒西歪。有马蹄印。她蹲下看了一会儿，马蹄印是新的，约莫半天前留下，踩碎了昨晚的露水层。矮瘦男人没有看那些马蹄印，他看的更远，是官道另一面的地形——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杂木，没有田野，没有住家。
他没有说话，但已经在等她决定方向。她看了片刻，又拿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青石水湾的墨线，她早已了然，但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那条水湾上——她的目光落在水湾的下游，那条墨线穿过一片空白，伸到纸的边缘处，被裁掉了。在裁掉的边缘处，依稀能看到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一滴极淡的墨晕，又像是一个没有写完整的字的一角。她将纸对着晨光仔细看了一会儿。那个墨晕不像是溅上去的，更像是一笔落纸后，墨还没有干透时，纸被折叠起来，将墨迹印到了另一面。她翻过纸，在对应的位置看了看——果然，另一面上有一道对应的浅痕，笔画留下的残迹。她凑近了辨认，那道残迹大致像一个“宛”的起笔——几弯转折从头至尾只有最先落下的两三道笔锋能辨认出来，其后便湮没在纸纹里。
她没有说话。但她将纸叠好，重新放回衣袋里时，指腹在“宛”字起笔的位置停了一下。她用指甲盖掐住那道残迹的边缘，把它当作一个标记，决定是向南翻过那片缓坡，绕开官道直取南阳。
矮瘦男人没有问为什么。她指了一个方向，他便动了。三人没有上马道，而是沿着竹林的边缘向东走了一段，在缓坡的灌木丛中找了一条窄径。这条路走起来费劲——灌木密集，藤蔓横生，脚下还时不时陷进干裂的松土中。但它的好处是视野好，每隔一段，树缝间就能看到官道方向，能够确认有没有人从那边过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坡顶慢慢平坦下来，灌木也逐渐稀疏。前方的地势向下倾斜，露出一片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是一个小集镇——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瓦与茅草屋脊交错，几条小巷从镇上伸出来，通向四面的田野。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面已风化得发白，看不清字。有一两家铺子的幌子挂出来了，在晨风里微微摇摆。没有衙差，没有哨卡。看起来是一座平静的镇子。
她没有急着进去，在坡顶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让矮瘦男人先下去看看动静。矮瘦男人没有犹豫，起身沿着洼地的坡面迅速向下走去，步履平稳，像是一个普通的本地人。她看着他走进镇口的巷子，身影消失在一面土墙后面。
她蹲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集镇上方青灰色的炊烟升起来了，街面上有人走动——一个挑水的汉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条狗在巷子口懒洋洋地趴着。没有什么异常。矮瘦男人走回来了，在坡脚的一个草垛旁蹲下来，朝她招了一下手。
三人从坡上下来，插进镇尾一条没有店铺的小巷，绕到镇子东面一间旧屋的土墙前。土墙不高，墙头长着枯草，墙根码着一堆柴。矮瘦男人绕过柴堆，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住，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是一个院子，院中无人，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墙角啄食。他让三人进去，自己拉上门闩，示意他们在院中等着，然后独自进了屋。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陶碗。碗中盛着半碗饭——冷饭，糙米，但干净。他将碗放在院里的石墩上，又转身进屋，拿了一小包东西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是一包粗纸包的干饼，边角硬了些，但还能吃。他没有解释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她也没有问。
陈九蹲在墙根下，接过半张干饼啃着。她站在院里，咬着干饼，目光越过后院那道低矮的篱笆，望向镇子南面的田野。田野的边缘又是一道低坡，坡后隐约可以看到一片屋脊的轮廓。她问矮瘦男人：“那边是什么地方？”矮瘦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很轻，只说了一个词。她没有听懂，但陈九在旁边低声接了话：“他说，那是南阳镇的外围，旧宅那边。背靠坡地，正面朝水。”她将目光收回，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沉默了一会儿。南阳旧宅，已经不远了。
她将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把陶碗放回屋里的灶台上，出来时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她看到门槛内侧的泥地上有几个脚印。脚印是湿的，边缘周正，像是早上刚留下的。但矮瘦男人方才进屋时，她注意到他换了步态——他进屋时是踮着脚走的，几乎不留印。那鞋印不可能是他。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双印。鞋底窄，后跟收，像是一双细巧的靴子踩出来的。她看着那个印，没有作声，迈过门槛出了屋，回到院子里。院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停顿。她抬眼望向南阳镇那片屋脊的轮廓，阳光正在檐脊的上方铺开，将瓦片镀成一片暖黄的亮光。她的思绪像被一双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双脚印，那个未写的“宛”字，还有那张纸上被裁掉的水湾下游。它们像一些彼此分散的点，此刻正慢慢在脑子里连成一条线。
她没有立刻说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矮瘦男人从身后走来，在她旁边低声道了一句。她偏过头，看见他正看着那条通往镇外的小路——有一个人正从那条路上走来，走得很快，背微驼，怀里揣着一件东西，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人走路的姿势她见过——同旧渡口那位老人一样，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人。
她没有动，站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人从土墙外面走过。他的脚步带起点细微的尘土，在阳光里静静地飘散。矮瘦男人没有拦他，没有任何表示。那人也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像是刻意避开了目光的交集，径直走过土墙，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她收回目光，将衣袋里那张纸按了按，说：“今晚去南阳旧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