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院子里等到了午后。太阳从头顶移向西侧，院中那面土墙的影子慢慢拉长，越过石墩，爬到篱笆根下。她没有一直在院子里枯等。她蹲在矮瘦男人清出的那片泥地上，用一根细树枝画了几道线，又抹掉，再画，反复了好几次。画的是南阳镇外围的地形，从镇尾到那片屋脊的大致距离，还有水道在镇南的走向。她没有去过南阳旧宅，只凭着账册上的附注和矮瘦男人的只言片语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清楚一件事——旧宅在坡地背侧，正面朝水，这意味着入口应该在南面，临水的那一侧。
陈九在角落里替她把那把旧短刀蹭了蹭，递回来时刀身干净了不少。她接过，没有立刻收好，放在膝上，指腹沿着刀脊轻轻推了一下，感受着铁器的厚度和重心。这把刀从离开通州起就一直贴身带着，一路上没有用过，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它一直在那里。
天色暗下来时，他们出了院子。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没有沿着镇尾的土路走，而是翻过篱笆，沿着一片菜地的田埂向东绕行。菜地尽头的坡脚长着一排老槐树，树影在暮色里连成一道暗墙。他们从槐树影下穿过，踏上坡地的背面。这一面比上午看的阳坡更陡，灌木丛密，脚下的土路几乎被草茎覆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草叶擦过靴面的声音。她没有放慢步伐，也没有加快，保持着与矮瘦男人相差三步的距离。
坡地的顶部是一道窄窄的平岭。矮瘦男人停下来，蹲在一丛野蔷薇的后面。她也蹲下，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望向坡地的另一面。南阳旧宅就坐落在坡地的脚下——一座灰瓦老宅，规模不大，前后两进，东西各有厢房。正面朝向坡地南面的水道，宅前有一片空场，铺着旧石板，缝隙里长满荒草。宅院已经荒败了多年：瓦片少了几垄，露出黑黢黢的椽条；院墙的拐角处塌了一角，砖块散落在地上；两扇木门紧闭，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色。没有灯火，没有狗叫，没有炊烟。她看了很久，确认那座宅子比周围更安静的轮廓中没有任何动静。但她的目光停在院墙南面的墙角时，心中忽然叮了一下——墙根的砖上，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被雨水浸过许多次后留下的水痕。水痕沿着砖缝向下延伸，在接近地面的位置停住，露出一个比砖块略大的缺口。像是有人最近从这里翻过墙，脚蹬在砖缝上借力时，蹭掉了一片苔藓。
矮瘦男人也看到了。他没有说话，但微微侧头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走正门，从那个缺口进去。
三人沿着坡脚绕到旧宅南面，贴着院墙走。墙根的杂草和野藤长得很厚，掩盖了踩踏的痕迹。她来到那道缺口前，蹲下看了看砖缝上的蹭痕——确实是新鲜的，苔藓被蹭掉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砖面，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她伸手探进缺口，摸到墙内的砖边，宽度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她回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蹲在几步外的草丛中，目光盯着宅院后面的那片坡地，沉默片刻后，向她点了一下头。
她侧身钻进缺口。墙内的院子比她预想得更空——石板缝里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院中的青砖甬道上积着一层干苔和落叶。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黑暗，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她站在墙根处，没有立刻往前走。她先环顾了一圈院子，让视线适应暗度。天还没有全黑，最后一层暮色在瓦檐上铺着，院中被映成模糊的灰蓝色调。她注意到正屋门板的锁扣上挂着一把旧铜锁，锁体上积着厚厚的灰锈，但锁梁的朝向……不对，锁梁是斜的，像是被人扭动过，又松开了。有人来过这间屋子，没有撬锁，只是试了一下锁是否还扣着。她走到门前，没有碰那把锁，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没有动，锁还扣着。但她推门时，门缝里的黑暗动了一下——有风从屋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干土和朽木的气味。而后方，那片黑暗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光泽，像是从某个物体表面反了一道最后的天光。她停住手，没有继续推门，退后半步，让门缝重新合拢。
矮瘦男人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站在她身侧。他看了一眼锁梁的朝向，也看到了那个不自然的倾斜角度。他没有碰锁，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探入锁孔。那锁已经锈得发涩，但铁丝转了两下，锁梁便“咔”地弹开了——它本来就没有真的锁死。她摘下铜锁，轻轻放在门边的石阶上，推开正屋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像一个沉睡已久的人突然被唤醒时发出的叹息。她等在门槛外，让屋内的空气散了一阵，才迈进去。室内昏暗，只有门口的天光铺出一小片潮湿的光纹。她站了片刻，眼睛慢慢适应屋内的暗度。
正屋的陈设简单，几张旧桌椅落满灰尘，墙上挂着一幅字轴，纸面泛黄，字迹因潮气洇成模糊的墨团。她不认得那幅字的内容，但目光掠过字轴下方的落款时，看见一个形似“沈”字的线条，笔画已经被潮气蚀得变形，只有末笔的收势仍然清晰。那个收笔的方式——微微向上挑的弧度——和她在木箱侧面上摸到的那半个字如出一辙。她没有去碰那幅字轴，而是转向屋内的另一侧。墙角有一道窄门，通向后面的夹间。门上的灰尘比屋内的其他地方薄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手推过这里。
她站在窄门前，没有立刻推开它。她想到账册中那行附注：“南阳旧宅夹墙内有旧箱一只，内为沈家存册副本，与总册同文。”夹墙。她伸手摸了摸门框内侧的墙面——砖面平整，没有缝隙。她又摸了摸门框外侧的墙面，指尖在砖缝间移动，在一处转角处的砖缝后，指腹触到了一种不同的手感——那里的砖缝不粗糙，边缘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比周围的缝更平滑。她收回手，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转过来看向矮瘦男人。矮瘦男人站在门口，目光也落在那处砖缝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走到墙边蹲下，用手在砖缝附近轻轻按了一遍，然后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窄刃匕首，将刀尖探进砖缝，缓缓撬动。砖块松动了一下。他停手，没有继续，转头看向她——他在等她拿主意。
她看着那块砖，片刻后，说道：“打开。”矮瘦男人将匕首的刀尖重新探入砖缝，拧了一下。砖块退出半寸。他将刀收好，用手捏住砖沿，将砖轻轻抽出。砖的长度比一般的青砖略长，抽出来后，墙体内露出一道暗槽。槽内暗处放着一只木箱，约一尺见方，深褐色的木料，角上的铁皮锈成了深褐色。和她在青石水边的柳树根下看到的那只木箱一样——样式相同，尺寸相同。她蹲下来，看着那只木箱，没有立刻去碰。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墙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夜色将旧宅的轮廓与远方的田野连成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她低下头，伸手握住木箱边缘，将它轻轻拉出来，放在膝前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