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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夜宿废砖窑

夜幕在身后合拢时,他们没有停步。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贴着坡地的阴影向南偏西穿插,避开每一段被月光照亮的空地。林晚晚把粗布包裹斜挎在肩上,两卷账册贴着她的肋骨,随脚步的动作一下一下压着衣料。陈九跟在最后,脚步声比昨天轻了许多。

他们沿田埂和干渠交错的小路走了一整夜,天亮前蹲进一片芦苇荡,等一队巡查骑兵从西侧大路过去,才重新起身。等到能望见通州对岸城墙轮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暮色正从河面上慢慢漫上来,把水面压成一条暗红色的窄带。

矮瘦男人没有停留,沿着城墙根向西侧移动。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砖窑前,侧身钻过窑口那蓬干枯的葛藤,片刻后从里面轻轻叩了两下窑壁。林晚晚弯腰跟进。陈九蹲在洞口往后望了一阵,确认没有异样,才跟着进来。

砖窑内里不大,地面铺着一层碎砖屑和干灰,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麦秸,像有人以前在这里住过。空气里有股焦土混着霉味的气息,不重。林晚晚找了个相对平整的位置蹲下来,把包裹放上膝头,解开粗布结扣,取出两卷账册放在腿上。她先翻开第一卷看封面内侧的收尾字,再翻第二卷。总册的纸比副本黄一些,副本偏新,但字迹完全一样——规矩的行楷,墨色沉稳,收笔带着一个不太显眼的回锋。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青石板拓下的清单,摊在地上,对照副本最后一页的货物格式,一行一行看过去。名称、数量、起运地、到岸港,格式严丝合缝,用的是同一套版式。她合上册子,低声说:“两册内容一致,格式也一致。青石板上的清单和这本副本,像是同一只手写的。”

矮瘦男人蹲在窑口侧边,从葛藤缝隙里望着外面,没有回头:“那说明写册子的人留了两手,一手随总册走,一手在暗处。”

她点头,将账册重新裹好,捆紧。那行附注又在脑海里浮起来,与总册同文。她在南阳旧宅读到这句时只当是说明副本性质,此刻手指压着粗布,摸到两卷册子叠在一起的厚度,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总册、暗室副本、青石板抄录,内容是一套,分布却是散的。东南各置一份,无论哪条路径先被人堵死,总有一份能留存到该到的人手里。

她没来得及深想,矮瘦男人忽然从窑口移开,伏低身体,贴到窑外那一截土埂上。手掌平压地面,目光定在土埂靠城墙根的一侧。她起身走过去,顺他的视线看过去——干硬的土面上有一排脚印,朝向城墙,前掌重、后跟浅,鞋底纹路很深,印在土里的边缘还算清晰,但缝隙里落了灰,有些旧了。

她低声问:“什么时候踩的?”

“不是今天,”矮瘦男人收回手,“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窄底,硬掌,落脚稳,来回走过同一段路。”

她看着他手指的方向,从土埂延伸到城墙根那处低洼,脚印成一条直线。这已经是第三次看到同类痕迹了——苇丛旁、东门外,现在又是这里。她低声说:“这人一直沿着河找入口。”

矮瘦男人过了片刻才应道:“而且一直在沿城墙找上去的路。”

林晚晚退回窑内,从墙缝的豁口朝外望。渡口方向在砖窑东南面,距离约一里多路。清早还空着的官道此刻多出几处新点的篝火,火光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断续的线,有人影来回移动。马匹拴在道边的树干上,骑手没有下鞍,隔一阵就有一人纵马沿河岸跑一段再折返。

追兵没有全退,他们分成了小队,把渡口周边锁了一圈。

她的手指搭在窑壁的砖棱上,看着远处那些火点。渡口被封,从渡口过河这条路今晚走不通。她正想着还有没有绕行的余地,窑口外面陈九压着嗓子问:“那条道不能走了?”

陈九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窑口另一侧,正越过矮瘦男人的肩膀,望着桑林尽头。林晚晚顺他的目光看过去——桑林边缘的土路在暮色里慢慢拓宽,与远处那条南北向的旧官道相接,那是向南最近的一条路。但此刻,土路尽头接近地平线的位置,浮起一小片灰黄色的尘雾,正朝这边移动,速度不算慢。

矮瘦男人看了片刻,答道:“不是不能走,是现在走过去,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在哪。”

林晚晚果断做了决定:“不走土路。往桑林里去。”

矮瘦男人没有多问,侧身闪出砖窑,四肢贴地,沿一道浅沟快速挪向桑林边缘。林晚晚抱紧包裹,低着头跟上去,落脚先探虚实再落力。陈九在最后,手搭在腰间那把砍柴刀上,始终没抽出来。

三人潜入桑林深处约莫二三十步,矮瘦男人选了一处树干密、地面凹陷的位置停下,示意趴低。林晚晚伏在一棵老桑的根部,将包裹压在身下,调整呼吸,让肩背的起伏渐渐融入地面阴影。林间很静,连虫鸣都停了。

她伏在树根旁,手掌无意识压在包裹上,隔着粗布感受那两卷账册的棱角。指腹顺布纹滑过去,硌到那枚铜牌的边角,沈字的位置。她想起老艄公递来那只青黑石片时,掌心粗糙的触感和石片边缘一样涩。一样的质地,一样不起眼,像同一套物件散落出去的两块。通州的水路,经营过多年的人留下的人脉,不会因为永昌号垮了就全断干净。她还没想好用那枚铜牌去叩哪扇门,但那份认知沉在胸口,让她明白自己并非两手空空。

身下的地面传来极轻的震动,透过草茎和土壤传到她的肘尖。马蹄声从土路尽头推过来,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一面包了布的鼓,由远及近。经过桑林边缘时,蹄声变得清晰密集,整片地面的草叶在颤。她屏住呼吸,下巴贴着地面,从树干一侧望出去——一队人马从尘雾中穿出,约莫二十余骑,沿土路向南奔去,没有人转脸朝桑林方向看。马队卷起的尘土涌进林间缝隙,她闭上眼睛,让尘埃从脸上落过去,没有伸手擦。

蹄声渐渐远了。灰尘在暮色里慢慢沉降。林间重新静下来。

矮瘦男人等最后一次蹄声彻底消失,从地上撑起上身,正要站起来。

一只手从侧面按住了他的手臂。

林晚晚没有松手,眼睛定定望着桑林尽头的土路,声音极低:“先别动。那个人没有走。”

矮瘦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半起的身子僵在原地。土路的尽头,马队扬起的尘土已经散尽,空荡荡的路面上立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上的人单手勒着缰绳,马在原地轻轻踏着步子,没有向前,也没有转身。那人面朝桑林方向,背衬着最后一片暮色,轮廓被灰黄的天光压成了剪影。

他没有催马,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偏头。他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这片林子有人,像是终于等到马队过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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