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槐的枝杈横在水面半空,黑布条在夜风里微微摆动。林晚晚站在树下,没有伸手去碰那根枝条。她先看水位——槐树根部的泥线比周围高出一截,说明河水退下去过,又涨回来,布条上的水汽应该是涨水时溅上去的。
矮瘦男人绕树根转了一圈,蹲下摸了摸靠近水面的树皮,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停了一下。他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将刀刃伸进两段树根交错的缝隙里,轻轻刮了一下,刀尖上挂出一缕麻纤维。
“缆绳磨的。”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没多久,纤维还没泡烂。”
陈九从河岸方向走过来,低声说:“那边没有船。”
“船在水下。”矮瘦男人收刀,眼睛盯着树根朝水面倾斜的方向,“缆绳拴得紧,绳头压在水线下面,走得时候收走了。”
林晚晚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从衣袋里取出那条双层黑布。月光不够亮,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河面方向,慢慢拆开折缝处那一排细密的针脚。陈九想凑过来,想了想又站在原地。
布条摊开,从夹层中滑出一片东西,落在她掌心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铜锈。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一片铜片,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裁下来的,边缘有一个半圆形的凹口。
她摸出怀里那枚青黑石片,用拇指按住铜片,将凹口对准石片的一端。咔地一声,极轻,铜片不偏不倚地卡在那个位置上。她翻转过来,两个物件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块,像是原本就是一体的。
矮瘦男人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有出声。
林晚晚把铜片和石片拆开,各收各的,重新系好包裹。头发被风掀起来一缕,她伸手拢到耳后,指节在耳廓边停了一瞬。她看着矮瘦男人:“船被收走了,但布条是留给我们的。系布条的人在告诉我们方向,在这里等船。”
“等的是哪条船?”
“以前的船。”她的声音很轻,“这条河上的旧船。”
矮瘦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重新蹲下去,把目光投向下游方向的水面。安静了片刻,他忽然抬起手,指向河面下游偏北的一处芦苇丛:“那边水下有根桩子。”
林晚晚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丛芦苇长得比周围的密,靠近水面的部分有一处不太自然的凹陷。她眯起眼,辨别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到一根手腕粗的木桩从水下斜插着高出水面半尺,表面已经被水泡成深色,混在芦苇桩和枯枝之间几乎看不出差别。桩顶的位置挂着一截断掉的麻绳,绳头整齐地截断,像是被刀割断的。
矮瘦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旧码头。桩子有两根,一根断了浅露,另一根在水下撑着,上面铺的板子被人抽走了。”
林晚晚蹲下来,手搭在膝头,目光在那根半露的桩子和槐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水边没有船,但船可以自己来。她转头问陈九:“你以前在这条河上跑过,通州那边除了渡口,还有没有收野船的地方?”
陈九想了想,说:“有,沿河往上走七八里,有个野鸭泡子。那边水浅,长满了草,没人会在那里停大船。但小船能藏进去。”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以前在那边躲过夜。”
林晚晚点头。她没有再多说话,站起身,往矮瘦男人身侧走了两步,目光也投向河水上游:船被收走,但从缆绳的磨损方式和桩子的状态来看,这条水路仍在使用。布条,铜片,旧桩——这些不是随手丢下的杂物,是有人一步一步安排好、留在这里等他们来的标记。
她低声说:“找野鸭泡子。”她把衣袋里的铜片又摸出来,在掌心按了一下,放回去。
芦苇丛后面的水面依旧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回应。三人沿河岸向上游移动,放轻脚步,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泥地渐渐变成碎贝壳混着沙土的硬地。又走了一阵,芦苇在两侧合拢过来,水气从四面涌上来,脚下已经没有路。矮瘦男人第一个停下来,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侧过头来,用下巴朝前方一点。
黑沉沉的芦苇丛尽头,有一片开阔的水面,此刻只剩一片墨色的镜面反射着云层缝隙里漏出的几星天光。水面上飘着一只船影,不大,没有灯,船头用竹篙深深地插进泥里固定住,船身被芦苇和荷叶遮掉了大半边,露出船尾一条微微翘起的弧形板。
没有人说话。矮瘦男人先进芦苇,一步一停,脚步落在腐叶和草根上几乎无声。林晚晚跟在后面,包裹贴着后背,心跳压得很稳。陈九走在最后,踩水跟过来时溅起一滴水声,矮瘦男人立刻停下来,等了片刻,才继续前行。
走到船边时,陈九眼睛尖,低声说:“船是漏的。”
林晚晚凑过去,顺着他的手看,船尾的弧形板底下有一条暗色水痕,水从板缝里慢慢渗进来,船内已经有浅浅一层积水。矮瘦男人伸手摸了摸那道缝,又抬头看了看船头方向,忽然低声说了句:“是故意的。”
林晚晚看着他。
他指着那道缝:“缝是新凿的,凿完又拿湿木屑堵上了,船下水一泡,木屑胀开,才慢慢渗水进来。”他顿了顿,“不碍事。撑到对岸,水还漫不到船舷。”
陈九张了张嘴:“那这是谁留下来给我们……”
话没说完,林晚晚已经跨上船头。她蹲低,用手掌压了压船板,确认吃得住力,又回头看向矮瘦男人。他没有犹豫,从岸边一棵倒伏的柳树上解下一条长篙,竹篙已经被水泡得发黑,但篙头绑着一块铁皮,是修补过的。
他撑了下地,船缓缓从芦苇遮盖下移动,滑入水面深处。竹篙在水上搅动的声音被四面的芦苇吸走了,只有极轻的水声和船底擦过草须的沙沙声。
船头破开水面向野鸭泡子深处驶去。八里外,那条通向通州方向的老河道上,另一只没有点灯的船正逆流而上,船尾蹲着一个人,像是听了一会儿水声,然后抬手按住了船舷边的一柄短桨,把船头拨向芦苇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