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水后,矮瘦男人没有再撑篙。他将竹篙横在船舷上,等船借助惯性滑过芦苇稀疏的地段,直到船头快要撞进一片密匝匝的蒲草时,他才重新抽出竹篙,斜插入水底,轻轻一拨,把船头拨向右侧一条水面微亮的水道。
林晚晚蹲在船头,把包裹从背上转到胸前抱住,目光贴着水面扫视前方的水色。云层在移动,偶尔有极淡的月光漏下来,在水面上铺出一层灰白的薄光。整片野鸭泡子像一面打碎的镜子,被芦苇割成一格一格的暗格,船穿行其间,四周看出去全是相似的草墙和墨色水面。
矮瘦男人的篙头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他每一篙都先探底,确认水深和泥质再发力,船只在篙杆拨动下贴着水面滑行,像是从草叶上漂过去的。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芦苇丛的轮廓已经溶进夜色,看不出他们从哪里进来的。
她低声问:“那只船还在吗?”
矮瘦男人没有停下动作,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水面上极细微的声响。过了片刻,他低声答:“风声变了。可能跟过来了。”
陈九蹲在船舱中央,身体低伏,手搭在船帮上,指关节绷得发白。他说:“这些水道走岔了会进淤泥,船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矮瘦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对方的船比我们小,吃水浅,追不了太快。”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看到左侧前方有一段水面比其他地方宽,水道在那里分成了两个方向。矮瘦男人显然也看到了,篙杆斜插,船头偏向左边较窄的那条水道,没有犹豫。水在船底发出一种变了调的声响——从连绵的沙沙声变成了沉闷的咕哝,船速明显慢了下来。
矮瘦男人用力一撑,船没有像刚才那样顺畅前行。他的手腕一翻,将篙拔出水面,在船舷上轻轻磕了一下,抖掉篙头的泥。林晚晚借着微光看清了篙头沾的泥——不是黑泥,颜色偏红,黏度高,裹着一层细碎的草根和螺壳。
“走到滩尾了。”矮瘦男人低声道,“水底全是草根,撑不动船。”
他回头看向来路。身后的水道被芦苇夹成一条窄缝,头顶只有一线天光。他沉默了片刻,将竹篙横放,从船上站了起来。陈九正要问话,他抬手打断。他弯腰用手抓住船帮,身体探出船舷外,贴近水面向船底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将身体扭向左侧,沿船帮方向用力蹬了一脚。
船身微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缓慢转了半个圈,停住了。他再蹲下来,用篙伸向船头左侧的水底,探了探,篙头碰到一个结实的东西。他换了方向又探了一次,然后低声说:“水下有旧桩。”
林晚晚的呼吸忽然比方才浅了一分。她扶着船舷,没有出声,只看着矮瘦男人用篙头在水下划拉出形状——桩子不大,有一根横梁,像是以前某个码头的残基,常年泡在水里,水面部分早已烂掉,露出水面的只有几根断茬的痕迹。
矮瘦男人收回篙,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左侧水道尽头靠着一道土埂,土埂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进水面,根部的泥土多半已经被水掏空,形成一片半悬空的洞窟。柳树旁边有一块比周围水色更深的地方,那是水下的阴影——一道暗沟。
他看了片刻,重新把竹篙伸向那道暗沟的水底,探到深水后,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他没有说话,直接把船头拨向暗沟方向。船身穿过垂柳的枝条时,枝叶擦过船舷,刷下一阵水滴。林晚晚伸手挡了一下,眼睛在柳枝缝隙间看到暗沟尽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船头拨开雾气,前方河道骤然收窄,两岸的芦苇变矮了,露出身后灰暗的天际线。他们已经从野鸭泡子穿出来了,面前是一条通向西北方向的老水道,河道宽约三丈,两侧是低矮的土坡。
矮瘦男人没有立刻撑船入河。他把船停在水道口,借着柳枝遮住船身,蹲在船尾,侧耳听了很久。河面上没有水声,没有桨声,只有风贴着水面滑过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一声水鸟的闷叫。
他细细地听了许久,才低声说:“刚才那只船,声音消失了。”
陈九问:“走了?”
矮瘦男人没有答。林晚晚蹲在船头,手搭在船帮上,指节扣着那块拼接过的铜片。她知道那只船没有走。它的声音不是渐远或调头的那种消失,而是像划进了一个能吞掉声音的地方——比如一片密密匝匝的芦苇湾,或者贴到了岸边,有人在船上等着,等他们把船撑出去。
她抬头看了看河道延伸的方向。老水道弯弯绕绕,通向的是通州老渡口的上游方向——那是比野鸭泡子更接近渡口的路,也是更容易被追兵哨骑看到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把铜片放回衣袋,低声说:“换一个地方靠岸。”
矮瘦男人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船在这里用了,但人不能一直留在船上。”她蹲在船头,手指轻轻叩着船板,“老水道通向老渡口。如果那条船上的人真是追兵,他们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过,只要把船堵在水道两端,我们就困死在河中间了。”她顿了一下,抬起头,“不往渡口方向去。找最近的岸,我们弃船走陆路,往东面坡地绕。”
陈九皱眉:“那船怎么办?”
“给后来的人留下。”她的声音很低,“堵好的缝还在,水渗得慢,还能再用。”
矮瘦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余的犹豫,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调转船头,靠近左侧一处坡势平缓的滩地。船头抵住泥土时,他先跳上去,用篙尖在滩地上戳了两下,确认实地以后,回头朝林晚晚点了点头。
林晚晚抱紧包裹跨上岸,脚下的碎泥被她踩出两个浅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船。船身半掩在柳枝和水草的阴影里,没有损坏,看不出被使用过的新鲜痕迹。她走过去,弯腰把船头的竹篙拔出来,放进船舱,又将船尾一根缆绳在柳根上绕了一圈,没有打结,只是松松地搭着——来人一拉就能解开,像是系船的人随时要回来撑船离开。
矮瘦男人已经弓腰上了坡顶,朝她比了一个手势。林晚晚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老水道——水面空旷,没有船影,没有灯火,连刚才那层薄薄的雾气也散尽了。她转身跟上矮瘦男人的脚步,踩着坡地灰白的干土,向东面的矮坡方向走去。身后那艘无灯的小船在柳枝和水草之间静默地停着,像一根留在水面上的锚,等下一个循着记号找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