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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荒坡半塌窑

东坡地的泥土比河岸硬实,踩上去只有极轻的沙沙声。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步幅不大,但节奏匀称,每隔十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阵,然后继续向前。林晚晚跟在后面,包裹贴在胸口,借着云缝里漏出的微光看着脚下。陈九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

坡地上没有路,只有干枯的野草和碎石。矮瘦男人避开一切可能被月光照亮的开阔地带,沿着坡脊与洼地之间的阴暗处绕行。远处官道上偶尔亮起一点火光,隔得遠,像浮在夜色里的孤灯,很快又熄灭了。他们绕开了灯火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走到半坡时,矮瘦男人忽然停住脚步。他蹲下来,伸手拨开一丛过腰的荒草,露出一段半塌的砖墙。墙身只有一人多高,砖缝里长满了草根,窑顶已经坍塌了大半,洞口被垂下的藤蔓和荒草遮得严严实实。

矮瘦男人先侧身钻了进去。过了片刻,窑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是石块叩在砖面上的声音——安全的信号。林晚晚弯腰钻进去。窑内不大,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碎砖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土味。顶上塌了一个缺口,能够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几颗星子。陈九最后进来,蹲在洞口侧面,拨开一条草缝,看着外面。

林晚晚在窑内靠墙坐下,把包裹放在膝头。她没有立刻打开,先侧耳听了一会儿窑外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水声,没有别的声音。她这才从衣袋里取出那条黑布条。

针脚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她用手指摸索着找到拆开的那一端,将折缝轻轻拨开,把夹层中的那枚薄铜片取了出来。铜片被月光照到,表面泛着一层暗哑的铜绿,约小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她翻转铜片,对准窑顶缺口透下的那束暗淡月光,看到了其中一面的錾纹——几道平行的短线,中间夹着一道弧线,纹路极轻,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用极细的錾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的痕迹。

她把铜片递到矮瘦男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见过这个纹路吗?”

矮瘦男人接过去,先用指腹摩了摩纹路的方向,又放到月光下看了一遍。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这纹路我见过,是旧漕帮的暗记,对得上就能上船。”

林晚晚看着他。

他指着铜片上那道弧形纹路:“平行线是河道,弧线是船底。旧时漕帮认船不认人,船主拿一块,接头人拿一块,两块对上纹路就对上了。”他顿了一下,“这种铜片通常成对,一块留在船上,另一块在接头人手里。你手里这块是没有字的,说明不是接头人那块,是船上的。”

林晚晚低声问:“那船在哪儿?”

“通州渡口附近,大概率在下游。”矮瘦男人把铜片还给她,“旧漕帮的船不会停在明面上,多半藏在哪个野码头的芦苇丛里。需要有人在岸上接应,拿另一块铜片来认。”

林晚晚将铜片收回衣袋,手指在边缘又压了一下。沈家当年做水路生意,靠的就是这些不成文的暗记存活下来的。一块铜片留在船上,另一块在接头人的手里——沈家倒了这么多年,那条船还在不在,接头人还在不在,都是未知数。但对于眼下的他们来说,这枚铜片是唯一能通向水路的路径。

她正想说话,洞口方向的陈九忽然压低声音开口:“矮叔。”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明显的绷紧。矮瘦男人立刻侧过身,陈九没有回头,脸朝着草缝外面:“窑口右前方,那块碎砖边上的泥地,你来看。”

矮瘦男人挪到洞口,顺着陈九指的方向看了片刻。林晚晚跟过去,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望出去。窑口外约四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块被雨水浸湿过的泥地,月光照在上面,泥土表面印着两枚脚印。前掌浅、后跟深,鞋底窄,边缘清晰。不是他们三个人的——他们进窑时走的是另一侧,没踩过那片湿泥。

矮瘦男人盯着那两枚脚印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是新的,但也不是很旧。”

陈九压着嗓子:“砖窑外这脚印,不像是凑巧路过,倒像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林晚晚没有出声。她看着那枚脚印的形状,窄底,深浅均匀,落脚很轻——她见过类似的印子。苇丛旁、城外土埂、砖窑外的土路,同样的窄底,同样的轻,像是同一个人在这些地方来回走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急不慢。

她收回视线,把衣袋里的铜片又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下。旧漕帮铜片、河边系着黑布的旧码头、岸上若隐若现的脚印,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暗处把路一步一步引向他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旧渡口不能去。脚印和铜片的方向都指向老渡口,如果是个套,走到渡口再发现就晚了。”她把铜片握在掌心,“我们绕到渡口下游去,先找野码头。如果接头人还在,他会在那儿等。”她顿了一下,“如果不在,我们至少能看清是什么在等。”

矮瘦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窑内又蹲了片刻,等外面那一片云把月光完全遮住后,率先钻出了窑口。林晚晚把包裹重新系紧,跟在后面。陈九走在最后,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枚脚印,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夜色还很深。他们沿东坡地的背阴面转向东南方,贴着坡脚的低洼处移动,避开了官道方向所有的光亮。走到后半夜,前方出现一段布满芦苇的河湾,芦苇丛一直延伸到水边,水声从深处传来,听不出远近。

矮瘦男人停下脚步,蹲在芦苇边缘,仔细听了一阵。他的目光沿着岸边扫了一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河湾里有东西。”

林晚晚蹲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芦苇丛深处,离岸约莫十几丈的水面上,隐约浮着一只船的轮廓——乌篷船,不大,船身被芦苇和夜色吞掉大半,只露出微微弯曲的船尾。船头没有点灯,船身没有绳索晃动的声响,像是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又像只是刚刚滑进水里的。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那只船的船尾。那里蹲着一个人影,几乎是贴着船板蜷在那里,如果不是恰好有一缕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根本看不见。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岸上的动静,缓缓抬手,按住了船舷边竖起的那根竹篙。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站起身,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隔着十几丈的夜色和芦苇,等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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