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在河湾上方缓缓移动,芦苇丛里一丝风也没有。乌篷船静泊在水面深处,船尾蹲着一个人影,屈膝,手搭竹篙,像一块长在船板上的石头。他不出声,也不换姿势,仿佛早已习惯这样一动不动地等。
林晚晚蹲在芦苇边缘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浅。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许久,目光从他的手移到船身吃水线。船停的位置很刁——船头朝东偏南,被一丛密匝匝的芦苇遮去大半,从岸上只能看见船尾。不知道这个位置的人,根本不会发现这条船。
她偏头,用气声问矮瘦男人:“能看清什么?”
矮瘦男人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只船:“他搭篙的手势不对。握篙是撑船的姿势,他却把篙横着搭在船舷上,像在等船靠岸的人。”他停了一下,“旧漕帮夜泊的习惯,船到地方先把篙横在船舷上,表示船上没货,空船等人。”
“那也可能是在等别人。”
“等别人的话,手里会攥着家伙。”矮瘦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辨别不出,“他只是搭着。”
林晚晚没有说话,低头摸了摸衣袋里那枚铜片的边缘,又合拢指节。她又蹲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船尾那人始终没有移动或隐蔽的动作,然后做了个决定:“我过去。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陈九压低声音:“你一个人过去?”
“他要是真有恶意,刚才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该动了。”林晚晚解下包裹,递给陈九,“拿着。万一有意外,别管我,你们两个带着东西往坡上走。”
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叫他先开口。”
她点了点头,拨开面前的芦苇,一步一步朝水边走去。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吮吸声。她走到水线边沿停住,没再向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朝着船的方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船上的朋友,借个水声。”
这是矮瘦男人在路上教她的两句话之一。旧漕帮靠岸问路是这一句,回话的规矩是另一句。
船尾的人影终于动了。他慢慢直起上半身,仍旧蹲着,转过头来。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片刻,他的声音从水面传来,沙哑得像是许久没有开口:“水声有主,问路有头。身上带的什么?”
“一片铜。”
“铜有几面?”
“两面。一面有纹,一面没有。”
船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不是站起来,而是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朝岸边伸出来。林晚晚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他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了一下光。他没有再说话,就那么伸着手。
林晚晚从衣袋里取出那片薄铜片,朝船的方向举了一下。她没有走近水面,也没有伸手去接他的东西——只是举着,让对方看清轮廓。
两人隔着一片浅水相对。过了片刻,船上的人收回拳头,低声说了一句:“上船吧。”
矮瘦男人蹲在芦苇丛中,直到这时才松开按在腰间匕首上的手。他接过陈九手里的包裹,弓着腰从芦苇边缘绕到水边,确认岸上没有其他人的足迹,才朝林晚晚点了点头。
林晚晚上前两步,跨上船头。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船舱干净干燥,铺着一张旧苇席。船尾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短褐,腰间系一条破布腰带。他没有看她,等矮瘦男人和陈九都上了船,才拔起插在泥里的竹篙,在岸边一撑,将船推离苇丛。
船无声地滑入河湾深处。老头撑篙的动作很稳,不像矮瘦男人那样谨慎试探,篙落得又轻又准,每一下都刚好让船保持匀速。他没有朝通州老渡口的方向去,而是将船头拨向河湾北面一条更窄的支流。
林晚晚蹲在船舷边,低声问:“往哪儿?”
“通州不能去了。”老头没有回头,“渡口封了三天,夜里都有人值守。你们往那个方向走,过不了河。”他顿了顿,“这条支流走到头,有一片柴滩,滩后有条暗渠,船能穿过去,绕过渡口到下游十里。”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下:“两天两夜。铜片昨天才到,我以为你们还要再晚一些。”他偏过头,打量了林晚晚一眼,“船是沈家老六留下的,已经在这片芦苇里泡了四年。我见他最后一面时,他说将来有人拿铜片来,就带那个人过河。”
林晚晚的指节微微一紧。她没有追问沈家老六是谁,但那个名字和祖母信中的一些碎片对上了。她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黑石片,在掌心掂了掂:“那这块呢?你认不认识?”
老头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石片,撑篙的动作没有停,但沉默了比方才更久。最后他说:“这我不能认。”声音很平,“你拿的铜片能对船,对不上人。石片要是真的,沈家人自己认得。”
他把竹篙插入水底,让船停下,转回身看着林晚晚:“你要过河,我送你到柴滩。你要用那块石片认人,就得告诉我,你要认的是谁。”
船停在河湾中央,四周只有水流轻轻拍打船底的声响。林晚晚握紧石片,目光落在老头脸上。月光照出他眼角的褶皱和下巴上一道旧疤。她开口:“永昌号沈家。运库银的沈家。”
老头看了她很长时间,然后缓缓侧过身,重新撑动竹篙,将船头拨入那条更窄的支流。他没有再说话,但动作变了——每一篙都比方才更深、更稳,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支流两岸的芦苇愈发密实,头顶的天光完全被遮住,船仿佛驶入一条黑暗的甬道。林晚晚把石片收回怀里,布料擦过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垂下眼,感觉到船在加速。前方水面渐渐亮起来,柴滩应该快到了。
就在船头即将钻出芦苇丛时,老头忽然停了篙。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后面有人。”
林晚晚的身体立刻绷紧。矮瘦男人已经侧过身,手搭在船舷边的匕首上。陈九压低身体,目光扫向船尾。
老头没有转身,只是慢慢说:“从你们上船起,岸上一直有一个人跟着,沿着河湾走,离我们大约半里。现在他停下了。”
林晚晚压着声音问:“是追兵?”
“不是。”老头终于偏过头,从芦苇缝隙望着船尾方向,“一个人,没点火。听走路的声音,不像是敌人,倒像是给你们带路的。”他顿了顿,“你们船上,有人认识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