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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苇外无声客

船停在支流中央,两侧的芦苇几乎合拢,头顶只剩一线暗沉沉的天。老艄公的竹篙竖直插入水底,双手交叠搭在篙尾,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立在水面的雕像。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从他的姿态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不要出声。

林晚晚蹲在船舷边,手扶住船帮,呼吸放得极浅。水声细小,船底偶尔传来芦根擦过的沙沙声,再远处,风从苇叶间隙穿过,带来岸上泥土和草的气息。她凝神去听——什么都听不见。没有脚步,没有衣料擦过草叶的声响,没有人呼吸的声音。那人要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要么已经习惯了这样走路。

矮瘦男人的手从船舷边收回来,朝她比了一个手势。手掌平压,五指并拢向下——原地等待的意思。林晚晚微微点头。

老艄公忽然动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被芦苇阴影遮住的脸,声音压得像风声穿过草缝:“他还在。”

“离多远?”

“十几步。停在苇子外面,没往里进。”老艄公的嗓音极低,像含着一口砂,“他是跟着船走过来的,脚步不重,不像是追人的追法——追人的脚步会留在明处,他的脚步一直贴在船尾偏南的方向。这是给船上的人断后的走法。”

陈九压低声音问:“断后的?一个人?”

老艄公没有答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不管他是谁,他没打算靠近我们。”他重新握住竹篙,缓缓从水底拔出,几乎没有带出水声,“我继续走。你们留意船尾就行。”

他没有等别人回应,竹篙斜插入水,轻轻一拨,船重新向前滑去。支流在前方微微拐了一个弯,水面变得开阔一些,两侧的芦苇从密实的墙体渐渐变成了稀疏的散丛,空气中有了水腥味和泥滩的气息,柴滩应该不远了。

林晚晚没有坐回去。她蹲在船尾靠舷的位置,眼睛盯着船后的水面和苇丛边缘。船行出去约莫两箭远,她看到了那个影子——只是极淡的一抹,在苇丛的间隙里一闪而过,比夜色浓不了多少。如果不是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压低声:“他在跟着。”

矮瘦男人没有回头:“几个人?”

“一个。”她顿了顿,“没有点火,走得很快。刚才船转弯的时候,他跟了半程,没有停留。”

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他的手从舱板下抽出来,拇指腹从匕首护手的位置缓缓擦过。林晚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船尾和岸边之间扫了两遍,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影,才把匕首压回鞘底。

陈九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一直跟着算怎么回事。”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看着船尾的夜色,脑海里翻过一张张面孔——那个眉骨上有疤的神秘人,留书后离开的南阳旧宅来人,还有那些悬而未决的脚印和黑布条。他们沿河走了这么久,没有追兵追上来,但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不靠近,不说话,也不消退。像一道影子,甩不掉,但又没有咬上来。

老艄公撑了几篙,忽然开口:“你们从渡口那边过来的?”

林晚晚没有否认。

“难怪。”老艄公的声音平静,“那边这两天不安生。马队来回跑,官道上全是蹄印,夜里都有三五个人守着火堆轮换。”他顿了顿,“你们能走到这里,运气比大多数人好。”

林晚晚听出他话里有别的东西:“你知道有人在找我们?”

老艄公没有接。他撑篙的动作没有变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打听来路。铜片是真,船是沈家的,我答应过带铜片的人过河。别的,你们不说,我不问。”

船绕过一片浅滩时,前方的芦苇丛豁开一道口子。水面开阔起来,月光洒下来,映出一片灰蒙蒙的泥滩。滩地上散落着半截枯木和一些被水冲上来的杂物,荒凉得没有人踪。老艄公将船头拨向滩地边缘的一丛干草,放慢速度,让船底轻轻擦过泥底,最后稳稳停住。

“柴滩到了。”他收住竹篙,“从这儿往南走两里,有一条土坡,坡后就是官道。你们要是过河,得从这里下船,在滩上等天亮。暗渠在滩子南头,水浅的时候能蹚过去,水深就只能等船。”

林晚晚没有急着下船。她蹲在船头,目光扫过柴滩的每一个方向——泥地完整,没有脚印,没有船痕,不像近期有人频繁出入的样子。她问:“暗渠有人把守吗?”

“平时没有。”老艄公说,“这两天就不知道了。”

林晚晚正要起身,矮瘦男人忽然从船尾探出身,目光望着船后方的来路。他看了很久,低声说:“那个人没有跟到柴滩。”

林晚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支流方向空荡荡的,芦苇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没有人影,没有脚步的声响。

陈九问:“走了?”

矮瘦男人摇头,没有答。他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走了比跟着更让人难安。跟着,至少知道他在哪里;走了,就意味着他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再次出现。

林晚晚跨下船,踩上柴滩的硬泥地。包裹贴在胸前,两卷账册的棱角隔着粗布硌在她的肋骨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老艄公,老人正把竹篙横放在船舷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想了想,从衣袋里摸出那枚铜片,递了过去:“这个,你留着。”

老艄公看着她手里的铜片,没有伸手接:“你留着。船认铜片不认人,你带着,到了下游还有船能认它。”他顿了顿,“我要是还有命等你回来,到时候你再给我。”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收回铜片,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滩地南头走去。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两步,陈九断后,三人在月光下的泥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约莫十几步,林晚晚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水声——是竹篙拨动水面的声音。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船被推开的那一瞬,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她握紧了包裹的背带,低下头,跟着矮瘦男人的脚步穿过柴滩,向南走去。走到滩地边缘的一道土埂下,她忽然停住。矮瘦男人也停住了。

土埂的背风面,有一小片被压实的新土,上面留着几枚脚印和一道拖痕。印子不深,但很新,边缘还带着湿泥的润色——是刚才有人踩过留下的。脚印的方向从柴滩通向土埂,上去后朝西南方向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陈九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这是那个跟着我们的人留下的?”

矮瘦男人蹲下来,用手掌比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和宽度。他没有说话,但站起身以后,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这个步距不是走路踩出来的,是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人的。”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有追问,绕过土埂,朝脚印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果然看到在约莫十步外的干草地上,有两道深深的后跟印——那人站在那里,等过一阵子,方向朝着他们来的路径。像是一直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她收回目光,声音很低:“走快一点。不管他是谁,至少不想让我们跟丢。”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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