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旧。土墙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掺着稻草的泥芯,墙根处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院中只有一条砖铺的窄道,从门口通向正屋,砖缝里长满了杂草,但草叶没有倒伏,像是有人经常从这条道上走过。老人没有多说话,侧身让三人进门后,探出头往院外两边各看了一眼,才合上门闩。
矮瘦男人进门时脚步放得很慢,目光扫过院墙、正屋门窗和屋脊方向。他落后两步,从砖道上弯腰拾起一样东西,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原处。林晚晚没有问。她看到那是一截被踩扁的草茎,断口还是绿的,应该是今早或昨天被踩断的——这片院子里,除了老人,还有别人来过。
正屋的门半开着,一股淡苦的草药味从门缝里漫出来。老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不客气,径直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从桌角的陶罐里倒了一碗凉茶,推到桌子对面,然后才抬眼打量林晚晚。他没有先开口,等着她坐下。
林晚晚在桌对面坐了下来。她没有碰那碗茶,把包裹放在膝头,开口说:“墙头画白莲,我看见了。”
老人点头:“画了好多年了,镇上没人知道那画的是什么意思。雨天褪了色就再刷一遍白灰,刷了十几年,也没人问过。”他看着林晚晚,“你倒是认得。”
“我不认得白莲。”林晚晚说,“我认得这张字条。”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折成细条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老人面前。老人没有看字条,只扫了一眼,说:“这是前日早上有人放在门缝里的。我醒来就看到它。”他顿了顿,“放字条的人,我连面都没见着。但字条上写了会有人来问船,让我接应。我叶家这些年欠沈家的情,等一个接应的人,等了不少年了。”
林晚晚没有立刻搭话。她的手在膝头的包裹上压了一下,才问:“船在哪儿?”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说:“船在镇北的老洼荡子里,离这儿约莫二里路。那片水荡子早些年有渔户走船,后来水路改了,没人再走,船就一直存在那里。”他抬眼看着林晚晚,“船是好船,乌篷,底厚,能走夜路。但有一点——那船四年没下过水了,下水之前得先检查板缝和龙骨。”
陈九站在门口,插嘴问:“那我们现在就去?”
老人摆手:“白天不能去。洼荡子边上没有遮挡,日头高的时候站个人清清楚楚。午后可以出门,但要从田埂绕,走小路绕到水荡子南头。那边有一片苇子,人能藏住。”他看向林晚晚,“字条上写的酉时前离岸,不是我定的,是水路行船的时间。这条河水势有定时,过了酉时水流变急,乌篷船撑不住,所以必须赶在酉时前出发。”
林晚晚算了算时间。现在大约巳时,距离午后还有一个多时辰。她问:“午后有人问船,是什么意思?”
老人沉默了片刻:“字条上这么写的。午后会有人来问船的事,到时候需要你出面回话。至于是谁,字条上没说。”他看着林晚晚,“我替叶家接应了这么些年的过路人,还是头一回碰到连来问船的人是谁都不写明的。”
这句话让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矮瘦男人从门边走到方桌侧旁,没有坐下,靠在墙边,声音不高不低:“那条船,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老人摇头:“叶家就剩我一个知道。但我昨天去洼荡子看过——船还在,盖船的草席上多了几道手印,是有人最近掀开看过。手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林晚晚的手指在包裹上微微收紧。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想到那些在砖窑外、土埂上看到的窄底脚印——轻巧,均匀,不像是普通赶路的人留下的。如果那个一直走在他们前面的引路人,和掀开船席看船的人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既在给她开路,也在检查她将要踏上的路是否安全。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问老人:“那手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前天。”老人说,“前天下午我去看船,草席上的灰还是新的。”
林晚晚点点头。前天下午,那时候她还在通州对岸的旧宅里找账册。那人在她还没有走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替她把船查过了。她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预感,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字条收回怀里:“午后我们去看船。”
老人没有拦,也没有再开口。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布帘取出一包东西,递了过来——一包用干荷叶裹着的饭团,还带着温热。林晚晚接过来,没有打开,放在包裹旁边。她侧过头,朝矮瘦男人看了一眼,他会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门口蹲下,透过门缝观察院外的动静。
林晚晚打开荷叶包,饭团是白米裹着咸菜和一小块腌肉。她掰成三份,分给陈九和矮瘦男人。陈九接过饭团,蹲在门边大口吃起来。矮瘦男人把饭团攥在手里,没有急着吃,先放到鼻前闻了闻,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把剩下的收进衣袋。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老人的眼睛。他坐在方桌旁,看着矮瘦男人的动作,半晌开口:“这位是行伍出身吧。”
矮瘦男人没有正面回答:“走野路走惯了,入口的东西先试一下。”
老人点头,说了一声“应该的”,然后便不再说话。
林晚晚坐在方桌旁,就着凉茶吃了半个饭团,把剩下的收好。她透过堂屋半掩的门,看着院子里那一角天空。太阳慢慢升高,院墙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一个时辰在这种安静中过得很快,快到让她觉得有些奢侈——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没有需要立刻做出的决定。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时间就这样停下来。
但院墙的影子移过门槛时,老人站起来说:“差不多了。”
林晚晚起身,把包裹系好。她看了一眼陈九,陈九已经咽下最后一口饭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矮瘦男人先一步推开门,侧身走到院中,听了一会儿,然后朝门口点了点头。
老人把他们送到院门口,没有送出院门,只在门槛内站着。他压低声音:“出了村往北走半里,看到一片高梁地,从地头下坡,贴着水渠走。水渠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的土路通往洼荡子。”他顿了顿,“船在荡子南头,靠着一丛白苇。”
林晚晚朝老人点头。她跨出院门,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沈家欠的情,今天能还?”
老人站在门内,昏花的眼睛在午后日光下微微眯起:“我不知道。但等了很多年,来的人总算是到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合上了门。
院子外面,日光铺满田埂。三个人绕开村子,向北边的高梁地走去。林晚晚走在中间,包裹贴着后背,脚步落在干土上,扬起极轻的灰。
走到高梁地边缘时,矮瘦男人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丛高梁杆旁。他拨开叶子,低头看着地面。田垄间的软土上有一串脚印,不是踩出来的,更像是跳着落地的——前掌浅浅陷进土里,后跟几乎没有印子。那人从高梁地边上经过,朝洼荡子的方向去了。
矮瘦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个掀船席的人,走过这里。”
林晚晚在那串脚印前站了片刻。她没有停留太久,弯腰顺着田垄的方向看了一眼——高梁地的尽头,水光隐约闪了一下,是那片老洼荡子的水面,安静地等在午后的日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