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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洼荡探白苇

高梁地的叶子在午后日光里晒得发卷,边缘泛着一层白边。三人没有走田垄中间,而是沿地头的沟坎低身前行,一人高的高梁杆把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越过叶尖才能看到远处洼荡子的水面。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脚步落在松软的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拨开最后几丛高梁叶,蹲在田埂边沿,半个人藏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前方的洼荡子。

水面不大,约莫百丈见方,四周长满密匝匝的蒲草和芦苇,午后的光落在水面上泛着一层白色。没有船影,没有人踪,只有几只水鸟在浅滩处低头啄食。老人说的白苇丛在荡子南头,靠近对岸的一处浅湾,一丛白苇高过周围的蒲草,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三人没有急着靠近。矮瘦男人蹲在田埂边观察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水边没有异动,才沿着水渠的坡沿绕向那丛白苇。水渠已经干涸,渠底铺着一层枯叶和碎草,踩上去柔软无声。他们贴着渠壁走到水渠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果然在那里,树干歪向水面,根部的泥土被水泡成了暗褐色。柳树后面,白苇丛密密匝匝地立着,底部被一片深绿色荷叶遮住,看不出里面有没有船。

矮瘦男人先走近柳树,蹲下查看树根周围的泥地。他伸手拨开一丛草叶,露出几道木板压过的浅痕,从白苇丛的方向延伸过来,消失在树根处。他回头朝林晚晚的方向点了点头。

林晚晚绕到白苇丛后方,拨开苇叶。一艘乌篷船就藏在那丛白苇和一片荷叶之间,船身不大,乌黑的篷顶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和干枯的苇叶,船尾翘起一道弧线。覆盖船身的草席被掀起过一角,又重新盖了回去,席面上的灰落了不均匀,露出几道清晰的手印。

她蹲下检查船身。船板是老的桐木,颜色已经泡成深褐色,但板面没有腐朽的痕迹。矮瘦男人用匕首在船底边缘刮了一下,刀尖带出的木屑是干硬的,没有水渍渗入的软烂痕迹。他收刀,低声说:“板子还行。下了水要检查缝隙,但能用。”

林晚晚伸手掀开草席,看到船舱里铺着一张旧苇席,席面上留着几处干透的水印。船舱角落放着一根竹篙和一支桨,竹篙的篙头包着铁皮,已经锈了,但还没有锈穿。她放下草席,没有急着把船推下水。老人说过,午后有人会来问船。现在日头还没过正午,那人应该快到了。

三人退到白苇丛侧面的一丛灌木后,蹲下来等着。洼荡子的水面平静无波,风吹过时只有蒲草叶尖轻轻摆动。等了一刻钟左右,对面田埂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不慢,走的是一条从村北绕过来的小路,脚踩在干土和碎草上,声音断断续续。

矮瘦男人微微偏头,从苇叶缝隙看出去。一个身形不高的人从田埂拐角走出来,穿着灰褐色的短打,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走到田埂尽头停住了,没有靠近水边,也没有朝白苇丛的方向看。他站在一丛野豆秧旁,像是站在那里等谁。

林晚晚看着那个身影。片刻后,她低声说:“我过去。”

她从灌木后站起身,不遮不掩,沿着水渠边沿朝那人走去。走到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草帽下的脸露出小半——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角布满皱纹,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看着林晚晚,没有说话,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包裹,停留了片刻。

“是问船的?”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常年在水边生活的味道。

“是。”

“船还在?”

“在。”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短短的东西,伸手递过来——不是铜片,也不是石片,而是一截半掌长的木签,表面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道弯曲的痕迹,像水面的波纹。他问:“你身上有没有一样的东西?”

林晚晚看着那截木签,没有接。她的手指在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片,然后取了出来,摊开在掌心里。她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对方看。

那人低头看了看她掌心的铜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木签,沉默了一会儿,把木签收回怀里。他退后一步,压低声音说:“船是你们要用的,但这条水路现在不好走。”他看了一眼洼荡子方向,“你们要走,就今晚走,别等到酉时以后再动。过了酉时,水变急,这条老荡子的水道晚上有石梁,看不清容易撞。”

林晚晚问:“你怎么知道船的事?”

“郭老六托人带话给我的。说这几天有人会来取船,让我看完船后在这里等。”那人顿了顿,“船我前天看过了,板缝没裂,能走水。但篷顶有一处渗水,下大雨的话会漏。这段日子没雨,不碍事。”

他说完,又看了林晚晚一眼,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今晚走,我能在荡子出口等你们,帮你们把船引过石梁那段水道。过了那段,后面就顺了。”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蹲在灌木后面,没有动,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又移向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她对那人说:“酉时前,我们走。”

那人点头,没再说多余的话,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草帽在他背影上晃动,脚步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的拐角处。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走回白苇丛。矮瘦男人已经从灌木后站起来,蹲到船边,重新检查了一遍船底和篷顶渗水的位置。他指着一处篷顶的接缝说:“他说的没错,这里会漏,但这两天没雨,不影响。”

林晚晚蹲在船头,手搭在船板上。桐木船板的温度被晒得微微发烫,透过掌心传上来。她低头看着船板间那些细密的缝隙和船尾那道旧缆绳的磨损痕迹。这条船在这里停了四年,盖着草席,等着一个带着铜片来问船的人。她忽然觉得,沈家在这条水路上留下的旧脉比她想得更深、更广。

她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距离酉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她低声说:“把船推下水。”

三人各站一角,将船从白苇丛中缓缓推出。船底擦过干泥和碎苇根,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然后滑入水中,船身微微一沉,在水面上稳住。水沿着船底的旧缝渗进来,细细一线,但速度很慢,没有漫过舱底。矮瘦男人蹲在船舱里看了一眼,说了声:“不碍事。”

竹篙从船舱里取出来,铁皮的锈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陈九把桨也搬上来,放在船舷边。船浮在浅湾的水面上,被白苇丛和荷叶遮住,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移动过的痕迹。

林晚晚没有上船。她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太阳把云和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水面上。矮瘦男人蹲在船头,目光望着荡子出口的方向,没有说话。陈九坐在船舷边,手搭在桨上,指节轻轻敲着木面。

三个人都在等。等酉时前的风起,等那个该来接应的人,等水面开始流动的那一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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