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216章 风变水动

云层在傍晚时压得很低。午后的晴光退得比预想中快,申时刚过,天边便堆起一层灰白的薄云,将日头严严实实地遮了去,洼荡子的水面随之暗沉下来,泛着铅灰色的冷光。风从东北贴着水面掠过,白苇丛的叶子齐齐朝一侧伏低。细密的波纹由北向南涌动,那声响极轻,却又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挣动。

林晚晚蹲在岸边,手掌覆在一片被踩倒的草叶上。风里的水腥气比午间浓了不止一倍,是水流深处被搅动后翻起来的淤泥味。她望向荡子出口的方向——那里的水色比别处更深,流速也更加急切,像是在暗处藏着一条默然等待的水道。

矮瘦男人从船边摸了过来,压低嗓音:“风向变了,水在动。这条水路有人常年疏通,绝非废弃的样子。”他的下巴朝出口方向抬了抬,“水底的石梁被人清理过,否则水面的流势不会这样匀净。”

林晚晚看着那条水流匀速的水带,没有接话。她想起戴草帽的人说过的那句话——“帮你们把船引过石梁那段水道”。若无人提前疏通,这段老荡子水道根本行不得船。沈家留下的这条暗线,不仅是备好一条船在这里等人,更有一个人在暗中,把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绊脚石都提前挪开。从城外的砖窑,到桑林尽头的岔道,再到眼前这条清过淤的水路——有人始终在她前方走着,一步不落。

可她至今没有见过那个人的脸。

“酉时快到了。”陈九从船尾站起来,手中攥着那支桨,声音不高,“上船吧。”

三人登上船。林晚晚坐在船舱正中,包裹贴身横抱在胸前。矮瘦男人立在船头,竹篙入水,在河底轻轻一点,船便自白苇丛中无声滑出,破水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陈九蹲在船尾,桨横在膝上,目光紧盯着船尾的水面。船身剪开水面,荡子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合拢,前方豁然开阔,天光却愈发黯淡——云层已然完全合拢,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穹笼罩头顶。

船行至荡子中部,矮瘦男人撑篙的速度忽然缓了下来。他没有开口,竹篙入水的动作轻到极致,每一下都像先探过水下才肯落力。林晚晚注意到他的目光钉在前方的水面上,眉头微微锁紧。

她低声问:“石梁?”

“不止。”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轻,“水里有东西。这几篙探下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像被人填平过,有的地方又多出新的沟槽。这段水道被改过,早已不是原来的河床。”

说话间竹篙再次入水,斜斜探向深处,篙尾微震,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他没有再往前撑,只借着船的惯性滑过那段水面,待船头越过一片深色水带后,才重新落篙。

“填平了。”他低声说,“石梁被人凿断,断口沉在水里,涨水时会被冲挪位置。”

林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深色的水面,忽见水面上浮着一根细长的枯枝,枝头挂着一截灰白的断头,在水流中一荡一荡——是一缕麻绳的残端,系在一块石头的棱角上。曾有人在那里丢石定位水底的走势。

她的指腹隔着衣料按了按怀中包裹里的账册。这动作这些天来已成了习惯——只要心中不安定,便下意识确认账册还在。

船又行了一程,前方水色渐浅,芦苇丛稀疏下去,荡子出口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出形来——一片开阔的水面连着一条窄河,两岸灌木杂草丛生,泥土被水流冲成平整的斜坡,没有农田,也没有屋舍。出口水面上,一条船影静静泊在河心,船头朝向他们,像已等候多时。

陈九握紧桨:“有人。”

矮瘦男人也收了篙。他看清那条船——平底,木舷,船尾搁着一支长篙和一只鱼篓,是条寻常小渔船。船舷边坐着一个人,正是那戴草帽的。他没有起身,见船驶近,只抬手掀起帽檐,露出那张黝黑的脸,朝他们招了招。

“跟我走。”他说,“石梁水道在前面,我带路,你们跟着。别打灯,别出声,水面上传话传不远。”

他未等回答,竹篙一撑,渔船船头偏转,朝窄河下游驶去。矮瘦男人随即入篙,保持着约莫三丈的距离跟在后面。渔船的航速不紧不慢,可路线走得十分刁钻——每走一段便拐出一个弧度,避开那些水面上极难察觉的深色阴影。阴影之下,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或树根,撑篙时能触及,但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林晚晚蹲在舱中,手扶船帮,目光落在那条渔船的船尾。她观察着那人落篙的每一个角度和方位,每一次都精准绕开水下障碍,仿佛这些水道在他体内刻成了一张活了的地图。她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船是沈家老六留下的”。这个戴草帽的人,兴许便是沈家老六当年同行过的人。

水道渐渐收窄。两岸灌木愈发浓密,天光彻底被枝叶与暮色吞没,只剩船前几尺水面泛着微弱的灰光。风从头顶穿过,水声低下去,四周忽然静得异常。

前面渔船慢了下来。戴草帽的人回头,压低声音:“过了前面那道弯水就深了,石梁只沉在水底,不会再顶到船底。再往南过了那段,便没有暗障了。”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你们要当心岸上。这两日从柳河镇方向过来的马队添了不少。水路上看不见,土路上可全是新蹄印。”

林晚晚呼吸微凝:“他们走哪条路?”

“沿河岸。”那人说,“没进村,但一路顺着水道往南探。像是知道有人会走这条水路。”

夜色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刻彻底合拢。水面化为一片深沉的黑,前方只剩渔船的轮廓若隐若现。林晚晚攥紧了包裹上那道陈旧的布边,听着船底绕过水声。马队沿河岸一路往南探——追兵已经盯准了这条水道的方向。他们没有贸然闯入荡子,却已在外面布好了搜索的线。

她低声问:“能绕过去吗?”

戴草帽的人沉默了片刻。“能。但要走一段没人走的水道。天黑,水窄,船底可能擦着淤泥,但不会卡住。”他停了停,“你们要敢走,我就带路。”

林晚晚看了矮瘦男人一眼。矮瘦男人望着前方的水面,片刻后说:“走。”

渔船没有转弯,继续沿窄河行了约莫半里,在一丛看似无路的灌木跟前忽然朝左一拐。竹篙拨开层层叠叠的草叶,露出一条几乎被水草没顶的沟渠——仅容一艘小船擦身而过,水面黑沉沉的,像是许久未有船只涉足。渔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两侧草叶刷过船舷,发出细密而绵长的沙沙声。矮瘦男人紧随其后,竹篙收短,换桨缓缓划水。

水沟里的空气潮湿闷重,草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林晚晚低着头避开横斜而来的枝条,眼睛紧盯着前方那团模糊的船影,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参照。她不知道这条水沟通向哪里,但她能感到水流的方向始终未变——一直朝南,一直在流。

她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马队在岸上搜寻他们,他们在水沟里悄然移动。没有灯火,没有声音,没有路标。天地之间只剩下船底的水声、草叶擦过船板的沙沙声,以及前面那艘渔船的暗影。她听着这些声响,心里反而慢慢沉定下来——他们还在移动,还在向南。

这就够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